“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头熊,西伯利亚大棕熊。”
“棕熊没有翻肚皮的习性,但你会,被榨多少次了,别不服气。”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里带着笑意,气息吹得他耳廓痒酥酥的:“而且我告诉你,我喜欢那只刺猬,在外面扎死所有想害他的人,回到家把肚皮翻给我一个人摸,这才叫成就感。”
他睁开眼睛,想要坐直反驳,结果后脑勺正好压进她颈窝的位置,几缕长发扫在他脸上,带着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瓦列里侧过脸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嘴唇就先落下来,在他唇角极轻地碰了一下,带着橘子残存的清甜,一触即分,像蝴蝶落在手背上又立刻飞走,快得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惩罚哦。”冬妮娅说,退后小半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你能拿我怎么样”。
瓦列里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摇了摇头,伸手去够背后沙发上的靠垫,重新仰靠了下去。
“你最近越来越嚣张了。”
“还不是你惯的。”她说着又靠回沙发扶手旁,把瓦列里的脑袋拉过来,依然让他靠在自己颈窝里。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没那么俏皮了,低沉下来,多了一种只有在两个人最安静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的东西:“我的意思是,瓦列里,你知道你在外面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你跟贝利亚说话的时候,你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每一句话都像在下一盘棋。”
“我坐在旁边看着你,一边觉得你太厉害了,一边又觉得心疼,因为这证明你太累了,累到连放松都需要别人提醒,所以在我这里,你不用那么紧绷,不用想某句话说出去会产生什么后果,不用想对面坐着的人有没有藏着什么心思,在我这里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休息,好好休息。”
“好~我的教官。”
瓦列里靠在她身上,感受着一种久违的、几乎要忘记的轻松。
“瓦列里。”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真不错呢,瓦列里,亲爱的,军队立功的退伍的人分配到地方苏维埃,康复体系要分散到每个安置点,学校哪怕只有一间帐篷也要先开起来,让有文化的军官去农村教书,这些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想的,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更知道该怎么让一个废墟重新变成城市。”
“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东西说出来。”他的声音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见过太多废墟了。莫斯科城外的废墟,斯大林格勒的废墟,jf的废墟,明斯克的废墟,每一片废墟我都亲眼看到过,那种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所以我知道废墟是什么样,也知道废墟是可以建回原样的,房子是,生活也是。”
冬妮娅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的脑袋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
碎花棉布连衣裙的领口被他一动,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传到他的脸颊上,带着呼吸时轻微的起伏。
“没关系哦。”她轻声说:“你有我,我会跟你一起,一点点把废墟建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很久,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窗台上的阳光从沙发的左手边慢慢移到了右手边,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平行四边形。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替起伏,她呼吸时身体的起伏带得他的脑子慢慢安静下来。
后来是冬妮娅先动了一下。
她轻轻松开瓦列里的脑袋,把靠垫重新调整好让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一半,挡住最刺眼的那道阳光。
回来后她坐下来,示意他躺在自己腿上。他在她的腿上安安稳稳地找到了位置,后脑勺枕着她大腿柔软的肌肉,向上正好看到她低下来的脸,逆光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色线条,几缕碎发在光晕里轻轻晃动。
她没说话,只是开始用十指慢慢梳理他的额发,从发际线往后顺,力道均匀而有耐心。
“我以前想过的。”瓦列里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指尖轻柔的动作,慢慢放松下来:“战争结束以后……我想找个地方,离莫斯科远一点,最好靠近森林或者湖边,盖一座小房子,木头的那种,门口有棵老橡树,院子里种点菜,每天早上被鸟吵醒而不是被电话吵醒,晚上坐在门口看日落,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疗养院不是已经有湖、森林和老橡树了吗。”冬妮娅低头看着自己十指间那些被阳光烤得微温的发丝,语气听不出是在取笑他,还是单纯在帮他拼接下来该有的拼图。
瓦列里闭着眼睛嗯了一声:“但疗养院不是家,而且这里还有别人。”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指了指她的方向:“我想要的是只有我和你的房子。”
“不用太大,两三个房间就够了,一个厨房,一个书房,一个卧室,书房的窗户朝南,白天阳光能晒进来,我在那里看书你在旁边织毛衣,院子里养几条狗,再来几匹马。”
“养几匹马?”冬妮娅低下头,眉毛往上弯出一个好奇的弧度:“这个以前没听你说过。”
“突然想起来的。”瓦列里睁开眼睛向上看她,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记得小时候我住在外婆家,隔壁农庄有一匹退役的军马,灰色的,叫‘烟’。我当时个子还没马背高,每次都踩着木桶往上爬,然后那匹马会自己把脖子压低下来让我上去。”
“后来它太老了,走不动了,病逝了,我哭了整整一天。”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所以我觉得,战后如果能有几匹马,好好养着它们,不干活也行,就让它们在一个大围场里慢慢跑步,吃草。”
冬妮娅用手指划过他的眉骨,动作很轻,像是在描一幅画的轮廓。
“那就养两匹马。一匹叫‘烟’,另一匹……”她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眼睛向上看像是在认真思考:“你想给它起什么名字?”
“名字是你的事。上次给狐狸起名,你说它是红毛就叫‘霞光’,结果养了两个月发现是隔壁国营农场的配种公狐,脖子上还挂着编号牌,霞光这个名就归你了。”
其实瓦列里脑袋里闪过了许多名字,比如东海帝皇,小栗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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