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拇指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点发紧,但第一句话出口之后就没有那么抖了。
瓦列里低头看着桌上那支枪。它的外形在他记忆中无比熟悉。
简洁流畅的线条,标志性的木质枪托和护木,那个经典的弧形弹匣,还有机匣盖上隐约可见的几道加强筋,都带着他上上辈子在无数照片和视频中见过的那个经典轮廓。
只不过现在的AK步枪明显还是1.0版本。
卡拉什尼科夫显然注意到了瓦列里的表情变化,他拿起枪,左手托着护木,右手握把,将枪身端平,摆成标准展示姿势。
“原型枪还没有正式编号,暂定名AK-1,AK是‘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步枪’的缩写,全枪长870毫米,带空弹匣重3.6公斤,使用7.62×39毫米中间威力弹,30发弧形弹匣供弹。跟AVS-43使用同一种弹药,但我的设计思路跟罗曼诺维奇同志侧重精度不同。”
“我更强调可生产性和全天候可靠性。枪身大量采用冲压件而不是铣削件,关键部件之间加大了间隙,在有泥沙、冰雪、积碳的环境下不容易卡壳,耐用,理论射速也是600发每分钟,有效射程跟AVS接近,约350米,但在300米以上的散布比AVS略差。”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微微沉了下来,像在主动交代一个缺憾,但目光仍旧坦然地落在瓦列里身上。
瓦列里低头看着桌上那支原型枪,手指没有急着碰,只是沿着枪管护木下沿那条笔直的轮廓打量了一遍。
他把手握在护木上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卸下弹匣又重新插入,动作并不快,但每个动作都恰好卡在操作节点上。
弹匣卡榫推入的脆响,枪机柄拉动时金属滑轨的摩擦声、保险拨片切回半自动的咔嗒。
这些声音在安静空旷的靶场中听起来干净利落。
瓦列里心里不得不承认,以后名震世界的AK之父,卡拉什尼科夫设计功底的扎实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我能试两枪吗?”瓦列里转身问卡拉什尼科夫。
卡拉什尼科夫显然没预料到这个问题。
他先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看向季莫申科,季莫申科朝他重重点了点头。
卡拉什尼科夫又转向瓦列里,嘴唇张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飞速计算弹道方向和安全距离,然后才开口。
“当然,当然可以!请跟我来。但弹道线方向不要超过靶道绿灯区,保险在……”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瓦列里已经熟练地把保险拨到半自动位置,枪托自然地抵进了肩窝里。
瓦列里取下弹匣看了一眼,他咔一声将弹匣重新推入弹匣井,拉动枪机柄,举枪瞄准100米处的环形靶。
站着打靶对他来说毫不费力,半年年前在野战靶场上他拿莫辛纳甘打百米靶从没脱过9环,但不同枪械的扳机触发点位置、击发瞬间的弹簧回馈和枪口上跳幅度各有不同,他在试枪时习惯用第一发去“读”整支枪的力学特征。
“哒!”第一发子弹击发。后坐力比AVS-43更干脆,枪身跳动幅度更小,子弹穿入8环,稍稍偏右上。
“哒!哒!”又两枪,分别是7环,9环。三发全部位于靶面右上区域,瓦列里把枪放下,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抛壳窗,然后转身面对卡拉什尼科夫,像是对着靶纸在回忆刚才的击发手感。
“我可以先说一些基本评价吗?”他问卡拉什尼科夫。
“您请说!”卡拉什尼科夫立即拿起了自己的笔记本,笔尖压到纸面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
“第一,可靠性检验,你已经做了常规测试。”瓦列里把原型枪放回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AVS不是死在靶场上,是在泥水里和冰雪里才开始发脾气的,如果你的设计真能在泥沙和严寒条件下比它更可靠,那前线士兵毫无疑问会更亲近这支枪。”
“但用细沙做‘连续扬尘’测试时,最好把砂粒的目数,湿度,温度梯度都列出来,报告上不要只写‘通过’两个字,如果正式列装后有士兵在某座沼泽里卡壳,我们得有追溯改进的依据。”
卡拉什尼科夫飞快地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二,机匣盖加强筋,”瓦列里指着机匣盖上的几道隆起,“你的思路是对的。第一支原型机能想到机匣盖刚度不够的问题,说明你对自己的设计是有预判的,但这个加强筋的高度和槽距还可以再校准一次,不一定增加重量,改变截面形状也能提升刚度。”
卡拉什尼科夫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又迅速低头记下来。
“第三,扳机力比我在AVS上感受到的更均匀,这点相当不错。”瓦列里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像是脑子里有个念头正在被反复掂量,最终还是选择说了出来:“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将来需要在这支枪上加装夜视瞄具或者别的附件,机匣盖作为安装平台是否足够稳定?”
“当然,这个要求目前看起来有些超前了,就当我随便想想。”
卡拉什尼科夫的笔尖停在了纸上。
他抬起头看着瓦列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确实没有想过,一个将军正在跟他说“夜视瞄具作为安装平台”这种话。
之前都没人说过,他们只会说好。
这已经超过了今天这场测试流程里所有预设的讨论范围。
“不是,司令员同志,请您等一下—!”卡拉什尼科夫把本子夹在腋下,把原型枪重新拿起来,翻过机匣盖指着弹壳抛壳窗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凸台:“您说的这个,其实我考虑过附件安装结构,我把燕尾槽铣销在机匣中部的凸台上,不占用抛壳窗空间。”
他用指甲划着那道凹槽的走向,语速越来越快:“但我的设想是把瞄准镜安装在这里,不是为了分散受力,而是为了兼容原有配发的莫辛纳甘瞄准镜夹具角度,这样后勤不用为枪和镜子重新配两套螺丝。”
“但您刚才强调的不只是安装位置,是稳定性。稳定性就是安装基座的刚度,如果把导轨从两个紧固点增加到三个……”说到这里他突然抬头,眼神炯炯发亮。
“如果机匣顶部干脆做一整条纵向加强梁,从抛壳窗前延伸到表尺座后端,刚性至少翻一倍。”
瓦列里安静地看着他。
“你想到的这些,”瓦列里等他写完才开口,“装弹匣的时候那个‘咔’的确认手感特别好,这一点你父亲教不了任何一个士兵,只能靠设计师在弹匣卡榫的弹簧力值和角度上反复调整,直到‘咔’和‘到位’成为同一个手感。”
卡拉什尼科夫瞪圆了两眼看着他,几乎忘了低头记笔记。
他完全没想到面前这位中将能够分清弹匣插入的“顺畅感”和“到位确认感”是两种不同的设计要求。
写到这里,只觉得后脖梗子一阵发麻,两只手不自觉地在枪身上反复抚摸,像在抚摩一只终于被外人体贴了脾气的烈马。
瓦列里注意到了卡拉什尼科夫的眼神变化,那种从紧张到困惑,从困惑到震惊,再从震惊变成某种狂热的光芒的过程,他见过。
麻烦了,自己只是在传达后世上千万支AK积累下来的成熟经验,但卡拉什尼科夫显然误以为自己是在对枪械设计进行原始创新。
他暗暗叫苦,却又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露馅。
下一秒,卡拉什尼科夫看着他语气带着尊敬的询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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