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明静静地听完陆安的盘算,捏着茶盖的手指却没有半点停顿。
他缓缓将茶盏放在桌上,摇了摇头。
“烧不得。”
“为何?”陆安眉头紧锁,“这可是掐断北玄命脉的绝佳时机!错过了这批粮,苏御在京城就真的能缓过这口气了。”
荀明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炭火的微光,看向陆安。
“你仔细想想,四十万石救命的军粮,关乎李震大军的生死,关乎大玄江山的存亡。”荀明声音平淡,吐字清晰,“苏御那个连亲儿子都杀的狠角色,会放心把这么要命的东西,交给一群还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和几个禁军参将押送?”
陆安愣住了。
“他连京城世家的祖地都派龙渊卫去摸底,怎么可能在粮道上留下这么大的破绽?”荀明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兵少,将弱,车重,路远。”
“这怎么看,都像是苏御那个老匹夫,特意摆在明面上的一盘诱饵。”
陆安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他常年在京城扮善人,对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极其敏感,被荀明这一拨,瞬间反应过来。
“大人的意思是……这是个套?他在等咱们去劫粮?”
“不仅是咱们。”荀明站起身,走到密室墙上挂着的舆图前,“他还在等陈康。只要有人敢在半道上动这批粮,暗中埋伏的龙渊卫和真正的精锐死士,就会像钳子一样收拢。劫粮的人,一个都活不成,甚至还会顺藤摸瓜,把咱们在京畿的暗线连根拔起。”
荀明转过身,看着陆安。
“别忘了,苏御手里,还有三万从未离开过皇城的御林军。这批人,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密室里安静下来。炭火燃烧的轻微爆裂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陆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既然是套,那咱们就看着他把粮送去前线?”陆安有些不甘,“李震吃了这批粮,中原那盘棋,陈康手底下那些狼崽子怕是啃不动了。咱们南境的兵马,何时才能渡江?”
提到南境的大军,荀明的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殿下那边,粮草、甲械早已齐备,三十万大军厉兵秣马,随时可以挥师北上。”
荀明走回桌案前,拿起那把铁钳,在火炉里随意拨弄了两下。
“但现在,不能动。”
“中原虽然乱,可只要苏御还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他就是这天下名正言顺的君父。殿下是皇子,起兵伐父,那是弑父谋逆、大逆不道。”
荀明将铁钳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半年前,柳荀权倾朝野,殿下尚能打着‘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可如今柳荀已死,朝堂上除了苏御,再无权臣。这块遮羞布,没了。”
陆安听明白了。造反,最怕名不正言不顺。江南十一州虽然稳固,但若是背上弑父的千古骂名,天下的读书人的笔杆子,能把南境的脊梁骨戳断。
“那咱们就只能干等着?”陆安问。
“等。”
荀明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等殿下寻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等一个能让天下人闭嘴的契机。只要名分一到,大军开拔。就凭朝廷那点刚抓来的壮丁,南境天兵一渡江,他们连三天都撑不住,必然全线溃败。”
“至于这个借口从哪来……”
荀明抬起头。
“北境突然冒出来的那个杨臣刚,还有深宫里的那位慧妃娘娘。”
荀明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土层,直刺皇城大内。
“杀子之仇,痛入骨髓。那位娘娘在宫里隐忍了半年,连五万边军都握在手里了,她怎么可能真的只为了替苏御守江山?”
“这颗棋子,苏御以为自己握得很紧。”
荀明端起茶盏,将剩下的残茶一饮而尽。
“等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这颗棋子反噬起来,才是送给咱们殿下,最好的一块踏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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