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声音。
是上下。
张希安没回头。
“说。”
“刚才……”上下顿了顿,“国师来过。”
张希安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
“嗯。”上下的声音很平,“我感觉到他的气息。但我知道他不会对您不利,所以没有进来。”
张希安转过身。
上下站在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看着张希安。
“国师跟您说了什么?”上下问。
张希安看着他。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是国师的弟子。他来自己身边,名义上是磨练心性,实际上……也许也有监察的意思。
但现在,张希安忽然觉得,上下可能知道的,不比他少。
“国师说,”张希安慢慢开口,“我是一把刀。”
上下没说话。
“他说,皇帝要的是平衡。谁贪谁清,皇帝都知道。不动,是为了制衡。”张希安继续说,“他说,我这一年做的事,都在皇帝默许之内。”
上下还是没说话。
“你怎么看?”张希安问。
上下沉默了片刻。
“国师说的是实话。”他说。
张希安看着他。
“您这一年,查的案子,抓的人,确实触动了很多利益。”上下说,“但您没发现吗?您从来没碰到过真正的‘铁板’。淮州案,牵扯的是前任知府,人已经死了。和田案,一个县令。庐州案,一个知府。再往上的,您没碰到。不是您查不到,是……有人不想让您查到。”
张希安心里一震。
他回想这一年的经历。
确实。
每次案子查到关键处,总会遇到阻力,但最后总能破。可破完之后,线索往往就断了。再往上,就查不动了。
他以前以为,是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难以深挖。
现在想来……
可能是上面,有人划了一条线。
线以下的,他可以动。
线以上的,他不能碰。
“陛下用您,是因为您好用。”上下说,“您没背景,敢干事,能干事。把您放到江南,就像放一把快刀进去,把一些烂肉割掉。割完了,刀收起来。烂肉没了,身子看起来就好了。至于身子里面还有没有病……那不是刀该管的事。”
张希安听着。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但他知道,上下说的,是真的。
“那你呢?”张希安问,“国师让你来我身边,是为了什么?磨练心性?还是……看着我这把刀?”
上下看着张希安。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躲闪。
“国师让我来,是让我看。”上下说,“看这世道,看人心,看权术。也看您。”
“看我什么?”
“看您会怎么选。”上下说,“看您知道了真相以后,会怎么做。”
张希安笑了。
“那我现在知道了。”他说,“你觉得,我会怎么选?”
上下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您的事。”
张希安走回桌边,坐下。
油灯的光摇曳着,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如果我继续当这把刀呢?”他问。
“那您回京以后,会很艰难。”上下说,“光禄寺卿是个闲职,但京都那个地方,闲职才是最凶险的。您没有实权,却有一身‘功劳’和一堆仇人。很多人会盯着您,找您的错处。您得像走在刀尖上一样,小心翼翼。”
“如果我不当了呢?”张希安又问。
“那您会更艰难。”上下说,“陛下把您召回京,圈养起来,就是不想让您这把刀再乱砍。如果您表现出不甘心,或者有别的想法……陛下不会放心。”
张希安沉默。
横竖都是艰难。
当刀,难。
不当刀,也难。
“所以,”他慢慢说,“我其实没得选。”
上下没接话。
房间里静谧得可怕。
只有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地吹进来。
过了很久,张希安才开口。
“你回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上下点点头。
“大人也早点休息。”
他退出去,关上了门。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油灯快烧到底了,火光摇曳得更厉害。
他盯着那点光。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芯忽然啪地一声,爆了一下。
然后,灭了。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星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冷冷的光影。
张希安坐在黑暗里,没动。
他知道,天快亮了。
天亮以后,他要继续赶路,回京。
去当他的光禄寺卿。
去学“为臣之道”。
去在另一张网里,活着。
可心里那把火,好像……突然就熄了。
不。
不是熄了。
是冷了。
冷得透骨。
他想起一年前,在青州,第一次拿到尚方剑的时候。
那时候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旺旺的。
他要查案,要抓贪官,要为民除害。
他觉得,手里有剑,心中有正义,就能劈开这世道的不公。
可现在……
国师告诉他,他手里的剑,是别人给的。
他心中的正义,是别人默许的。
他劈开的,都是别人想让他劈的。
那这剑,还有什么用?
这正义,还是正义吗?
张希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包裹着他。
很静谧。
很冷。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窗外传来鸡叫声。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要上路了。
回京的路。
也是……另一条路的开始。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