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坐着几位同样上了年纪的族老,有男有女,都穿着青丘传统的深青色礼服,袖口绣着不同支系的族徽。
涂山九月走进祠堂时,所有族老都站了起来。她走到长桌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等族老们依次向她行抚胸礼,然后才落座。许长卿坐在她右手边的客位上。
那位最年长的族老率先开口,用狐族的古语说了些什么。
涂山九月听完之后摇摇头,也用古语回了几句。族老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那位年长族老转过头看向许长卿,用生涩的通用语说:“许仙师,我们听说了一些事。听说你陪族长回来了,我们都很高兴。族长每年都是一个人回来,今年不是一个人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来重新拼凑的。
许长卿双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往前欠了欠身。“我这次来不单是陪她,还有一件事要跟各位族老商议。”
涂山九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今天早上一路都在跟他说族会的几项议程,没有提到婚事。
许长卿今天早上起来也没有跟她提过,他只是在来祠堂的路上路过那家早点铺子时特意多买了两颗茶叶蛋,涂山九月剥蛋壳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
“我想求娶涂山九月。”许长卿说。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数百盏油灯的火苗齐刷刷地跳了一下,是因为一阵不知从哪个窗户缝里吹进来的微风。
那位年长族老用古语迅速和旁边几位族老低声讨论了几句,然后转过头看着许长卿,他苍老的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明。
“许仙师,我们狐族有句老话,狐族的女儿嫁人,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家族。族长的婚事更是如此,她嫁的不是夫君,是青丘的盟友,是天下的命数。上一代族长嫁给天命之子,那是写在血脉里的宿命。这一代族长,她的婚事我们不敢替她做主。”
涂山九月开口了。“这一代天命之子的预言已经破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祠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须弥海的母神安息之后,天命之子的预言就彻底消散了。青丘的命数不再由预言决定,由我自己决定。”
族老们又交换了几个眼神,其实他们说这些话都是走个形势,对面的这位许仙师如今是什么身份,若不是有涂山九月在,青丘在人家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坐在长桌最末尾的那位女族老忽然站了起来,她满头白发编成一条松散的长辫搭在肩上,脸上的皱纹比那位年长族老还要深,但她的眼睛很亮。她开口说的是通用语,带一点青丘的土话音调,语气很平稳。“族长,老身想问许仙师一句话。”
许长卿看着她。
“许仙师,你在族会上说要求娶我们族长。老身活了三百多年,见过很多来青丘求亲的人,老身想问,我们青丘族长涂山九月,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又重新抬起头。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刚当上长老不久。那时候青山宗还没有现在这么多人,我每天在掌事府处理杂务,她每天在长老殿批阅卷宗。我们经常忙到深夜,然后一起坐在次峰的石阶上喝一碗凉茶。她不怎么说话,我也不怎么说话。那碗凉茶喝了很多年。”
他顿了顿。
“后来呢,我见过她站在云海边看月亮,见过她蹲在后山给受伤的小狐狸包扎,见过她在族会上据理力争好几个时辰寸步不让,见过她为了青丘放弃了太多东西,包括她自己。她,倔,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从不跟任何人说累。我想让她知道,她不用一个人扛。”
涂山九月低下头。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用力按了按,他只说了涂山九月的好,却没说他自己为了土山九月付出了多少。
祠堂里安静了很久。
那位女族老看着许长卿,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涂山九月,用古语说了几句话。涂山九月听完之后用古语回答了几句。
女族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耐什么。她重新坐下来,把手拢进袖子里。
年长族老站起来。
“婚事需要按青丘的古礼来办。按规矩,求亲者要先在祠堂里住一晚,向狐族的先祖表明心意,然后由族长和族老们共同商议婚期。许仙师,这些规矩你愿意守吗。”
许长卿说愿意。
年长族老点了点头,让几个年轻族人去祠堂后院收拾一间静室出来。
涂山九月坐在主位上,双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辫尾那枚银铃。她看着许长卿,嘴唇动了动。
许长卿知道她想问什么,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手有些凉,他把手掌覆上去盖了一会儿。
静室收拾好了。
许长卿跟着一个年轻族人去了祠堂后院,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涂山九月一眼。她正被几位族老围着讨论婚期的具体安排,手里拿着笔在一张红纸上记着什么。
她的侧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专注,眉心微微蹙着,但嘴角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许长卿看了片刻,转身跟着那个年轻族人走了。
静室在祠堂后院的最深处,是一间很小的石屋,屋里只有一张木榻、一张矮桌和墙上挂着的一幅九尾狐先祖的画像。画像上那只九尾狐姿态安详,眼神慈悲,和祠堂正殿那尊石像的神态一模一样。
许长卿在木榻上盘腿坐下来,把随身带的那只储物袋搁在矮桌上。
他一个人在这间石屋里坐了很久。
夜幕降临后,月光从屋瓦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几道银白色的细线。
许长卿把花嫁嫁给他带的那包桂花糕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打开油纸吃了一块。桂花糕已经有些干了,边缘微微发硬,但甜味还在。
他听到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长卿。”是涂山九月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祠堂里那些沉睡的先祖。
许长卿从榻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木栅栏的,不能打开,但能看见外面的月光。涂山九月站在窗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她把竹篮从栅栏的空隙里递进来,篮子里放着几块还温热的烤饼、一小罐青丘本地的野蜂蜜和一只陶壶。陶壶里是热茶,壶嘴还冒着淡淡的白气。
“族老家的小孙女说你还没吃晚饭,祠堂的厨房不让外人进,族老说守夜的人不能离开静室。”涂山九月把篮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就烤了几张饼,青丘的烤饼比青山宗的面饼硬一些,你蘸着蜂蜜吃。”
许长卿接过竹篮放在矮桌上。他拿起一张烤饼撕了一块蘸了蜂蜜放进嘴里。饼确实比青山宗的硬,很有嚼劲,野蜂蜜的甜味很清,不腻。
“你吃了吗。”他问。
窗外安静了片刻。涂山九月说吃了。
她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吃了半碗面。
她其实哪里吃得下去,和他修成正果,是涂山九月多少世才求来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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