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剑鞘上,掌心温热。
叶清越的眼泪落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眼眶里蓄满的东西终于盛不下,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剑鞘上。她没有擦。
那天晚上许长卿很晚才从掌事府出来。
他在山道上独自走了一会儿,走到主峰的山腰,在那棵歪脖子老松下的石头上坐了片刻。月亮升到了正空,山下的青山城已经完全睡了,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还亮着。他想起涂山九月在青丘老屋里说的话,后天开始不能见面了,有什么话明天赶紧说完。他笑了一下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主峰洞府外的石坪时他停住了脚步。冷千秋坐在洞府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大概是凉的,她没有喝,只是捧着。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月白色的棉布裙子,换了一件素白的旧袍,是以前在洞府里常穿的那件,料子是灵蚕丝的。
旁边放着一个陶罐。陶罐是他很久以前从山下杂货铺买来装茶叶的,后来她觉得好用就一直留着。
“师尊还没睡。”许长卿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冷千秋把那个陶罐拿起来放在他手里。
“给你的贺礼。”许长卿低头看着手里的陶罐。
罐子沉甸甸的,他打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里面装满了晒干的桂花、枸杞和几味安神的药材,都是他平日熬夜时泡茶惯用的那几样,被她按比例配好,一层桂花一层枸杞一层药材,整整齐齐地码在罐子里。
罐底还有一层压在最能压住枸杞的土味。他那次只是随口一提,说完就忘了。
“晒了一个秋天。”冷千秋说,“后山那棵老桂树,每天上午太阳晒到的时候我去摘一把,回来铺在窗台上晾干。枸杞是从年瑜兮那里分来的,她今年在洗剑池边种了几株,结得不多,分了我一小把。”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晒衣服、扫地差不多的家常事。但许长卿知道她以前连桂花长在哪里都不知道。
许长卿把陶罐的盖子小心地盖好用双手捧着。“谢谢师尊。”
冷千秋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抱着那个陶罐的样子,想起某一世见到他时他还是个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的孩子。
现在他坐在这里抱着一个装着桂花和枸杞的旧陶罐,要娶的是一个等了他很多年的女人。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慢慢地松开。
那不是疼痛,是一种她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在冬天里站得太久的人终于被允许坐下来烤一会儿火。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松枝吹得簌簌响。
远处有夜鸟在叫,叫声和缓悠长。冷千秋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第一世你在寒潭边扫雪扫了一百年,我坐在亭子里看着你。你从来不知道我在看你。后来你死了,死在老松树下,雪把你整个人都埋住了。我每年冬天还是会去寒潭,石阶上的雪积得很深,再也没有人扫了。”她顿了顿,转头看着他。月光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发亮。“这一世,你活着,你要成亲了。”
许长卿抱着陶罐低下头,把下巴搁在罐盖上。桂花和枸杞的香气从罐口缝隙里渗出来,淡淡的甜,淡淡的苦。他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冷千秋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他的眉心。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你这里,皱了很多年。现在松开了。”她收回手,把手拢进袖子里。许长卿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依旧清冷,但嘴角有弧度,他很确定那是弧度。
“师尊,”他说,“下月初七,你会来吗。”
冷千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从石阶上站起来,把他手里那个陶罐的盖子重新打开,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小把晒干的桂花放了进去。这一小把她大概是刚才特意留着的,花瓣比罐子里的那些颜色更鲜一些。
“我会去,狐族的祭祖大典以前独孤净天代我去过一次,这次我想自己走一趟。”她把罐子盖好,低头看着许长卿。“你的婚礼,我不会再缺席了。”
许长卿站起来抱着陶罐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叮。他回过头。冷千秋还站在石阶上,夜风把她的白发和素白旧袍一并吹得轻轻飘起。
她的手腕上多了一串银色的手链,链子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和涂山九月辫尾那枚大小一样形状一样。那枚银铃是许长卿很多年前送她的。
那时候他刚学会炼器,第一件成品的品相很一般,不好意思送给任何人,便悄悄搁在了冷千秋洞府门口的香炉旁边。
他以为她大概随手丢了,或者根本没注意到。现在那枚银铃穿在一串银链子上,戴在她手腕上,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冷千秋抬起手腕看了看那枚银铃,然后把手放下,拢进袖子里。“早些休息,明天还要准备婚礼。”
许长卿点了点头,抱着陶罐转身下山。
沿路的风很凉,他抱在怀里的陶罐被他的手心捂得温热。那颗打歪的铆钉,涂山九月花盆上的铜片铆钉,他修花盆时打歪的那一颗。她看见了,今天下午去老屋帮涂山九月收拾行李的时候,她站在窗台前低头看着那个旧花盆,忽然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颗打歪的铆钉。
铆钉的钉帽上还有他当年锤子敲出的那几道细纹。她拨了那颗铆钉,又看了看旁边那盆新栽的野兰。旧花盆里的泥土已经干裂了,新瓦罐里的兰草叶子油绿发亮。枯死的和活着的并排放在一起,隔了恰好一掌宽的距离。
她在那扇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涂山九月从楼下走上来说师尊该回去了,她才转过身,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下山的时候她对涂山九月说,下月初七,青丘的祠堂,她会去。涂山九月说好,给她留了最前排的位子。
回青山宗后她把那枚银铃从妆奁最深处翻了出来。银铃的品相确实一般,边缘有几道炼器时刻刀留下的细痕,铃舌歪了半分,声音不太脆,闷闷的。
她把银铃握在手心里,站了很久,然后从针线盒里拿出许长卿以前落下的几根银丝线,把银铃穿了起来系在手腕上。
现在风停了。
她把茶端回去放在几案上,走到窗边坐下来。窗外的月亮比刚才又偏西了一些,她看着那道月光慢慢从她的书架移到床沿,又从床沿移到门楣。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茶是温的,她用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她掰了半块豆沙包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窗外老松树上的夜鸟叫了最后一声,然后也睡了。
苏酥是在涂山九月回青山宗的第三天早上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她照例蹲在掌事府门口等许长卿出来吃早饭,怀里抱着那盆兰草,兔耳朵被晨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许长卿推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批好的文书,弯腰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了句“走,去食膳殿”。苏酥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吸了吸鼻子。
“师兄,你身上有桂花的味道。”
许长卿说师尊昨晚给了一罐晒干的桂花,今早泡茶的时候撒了几朵。
苏酥点点头,又吸了吸鼻子。“还有蜂蜜的味道,和桂花不一样,是青丘的野蜂蜜。”许长卿说涂山长老今早托人送来的,拌在粥里吃。苏酥“嗯”了一声,低头跟着他继续走。走了几步她又开口了。
“还有青丘的烤饼味。”
许长卿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苏酥抱着兰草站在山道上,两只兔耳朵完全竖了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用一种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的语气说:“师兄,你身上全是涂山长老的东西。”
许长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他今早确实吃了涂山九月送来的野蜂蜜,喝了冷千秋给的桂花茶,昨晚睡前还吃了半块青丘带回来的烤饼。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酥已经抱着兰草从他身边跑过去了,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他喊:“师兄你快一点,豆沙包要凉了。”
那天下午苏酥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掌事府门口,她抱着兰草去了洗剑池。
年瑜兮正在池边练剑,赤焰剑的剑锋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弧光,剑柄上那根新编的深青色剑穗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穗尾那颗火凤翎羽碎片在阳光下像一颗跳动的小火星。
苏酥在池边的青石上坐下来,把兰草放在腿上,双手托着腮帮子看年瑜兮练剑。
年瑜兮练完三套剑法,收了剑走到池边捧起潭水洗了把脸。
苏酥递过去一块手帕,年瑜兮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在她旁边坐下。苏酥忽然凑近了吸了吸鼻子。
年瑜兮往后仰了仰头,“你闻什么。”
苏酥想说,年长老,你怎么身上有酸酸的味道?是因为师兄要和涂山长老结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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