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轻轻捏着兰草的叶子边缘,“还有陆师姐。陆师姐说她已经不是影子了,但她还是怕。怕如果太贪心,你就会被她吓跑。师兄,和她在一起越久的人,反而越不敢开口。越喜欢你的人,就越怕给你添麻烦。”
她把两只手收紧攥成小小的拳头放在膝盖上。眼眶已经红透了,但她还是很努力地看着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还有师尊。”苏酥说,“师尊以前从来不戴首饰。那天她手腕上多了一串银链子,上面系着一颗银铃。那颗银铃品相不好,歪歪的,声音闷闷的。但她戴了好几天,睡觉都不摘。”
许长卿低下头。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苏酥把兰草抱进怀里站起来,转身要走,又停住。她没有回头。
“师兄,涂山长老要嫁给你,我们都很高兴。真的,我替你们高兴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一点点酸。年长老、清越师姐、嫁嫁姐、陆师姐,她们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有一点点酸。大家都没有说出来,因为大家都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让涂山长老为难。”她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眼睛,又努力笑了笑,“不过我觉得,酸一点也没关系。酸是因为在乎。不在乎的人,不会酸的。”她说完抱着兰草就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大声喊,“师兄,你明天早上还要帮我检查功课的,别忘了。”
许长卿独自坐在掌事府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山下的灯火坐了很久。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他忽然站起来,没有往洞府的方向走,而是沿着山路往主峰的方向走去。
走到主峰洞府外的石坪上时,冷千秋正坐在那棵枯梅树下。月光把她手腕上那枚银铃照得微微发亮。她看见他走过来,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还上来,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在石凳上给他腾出一个位置。
许长卿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枯梅树下,沉默了很久。梅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干上那道多年前留下的浅痕被月光照得很清晰。
冷千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痕。她不紧不慢地回忆道,“那年你刚入金丹,上来敲门,我在闭关。你在树上刻了这道印子,说等师尊出关就能看见。后来我出关了,看见了。一直没告诉你。”她把银铃轻轻拨了一下,又说起陶罐里那些桂花,她说每天早上去摘一把,铺在窗台上,用一个秋天晒干,再一层一层码进罐子里。那些年里他等她等了很多年,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现在她等他,用一个秋天的时间,为他晒一罐桂花。
许长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苏酥今晚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耳边转着。
冷千秋收回手拢进袖子里,她不需要他的回答,也没有催他做任何决定。只是平静地点出,他自己大概心里也清楚,在青丘办完婚礼回来之后,还会有人等着他。
她顿了顿,说涂山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知道这一点,但她还是答应嫁给你了。她愿意,你别辜负她,也别辜负等你的那些人。她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青山宗今天晚餐吃什么的日常事务。
许长卿坐了很久。月亮从枯梅树的枝丫间慢慢挪到松林上方,又从松林上方挪到青山峰的背后。他站起来,对冷千秋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下山。
回到洞府之后他没有睡。他坐在桌前点亮油灯,把所有女主——年瑜兮、叶清越、花嫁嫁、陆弦音、苏酥,还有师尊——的名字一个不漏地列在一张纸上。名字按他想起的顺序排列,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他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起身推开窗户。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方透出来,把青山峰顶的积雪染成淡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他吹灭油灯,把那张名单折好放进袖子里,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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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老屋的窗台上,并排摆着两个花盆。
一个是旧瓦罐,盆壁用铜片箍着几道裂纹,盆里的泥土早已干透了,枯死的兰草根茎蜷缩成一团灰褐色的纤维,指尖一碰就碎成粉末。另一个是新瓦罐,釉色青亮,盆土湿润乌黑,一株从溪谷挖来的野兰刚被移栽进去,叶片细长深绿,根须还裹着从山谷里带来的腐叶土。
涂山九月站在窗前,用一块湿布轻轻擦拭新兰草的叶子。叶片上的尘土被她一点一点抹去,露出灰。铜片铆钉被擦过之后泛出暗淡的金属光泽,那颗打歪的铆钉的钉帽上,锤子留下的细纹依旧清晰。
“这个旧花盆你修过。”涂山九月说。
许长卿正踩在凳子上往房梁上挂红绸。他把红绸的一端绕过梁木,打了个结实的结,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铆钉的钉帽上有锤子敲的印子。你拿锤子的手不太稳,第一颗打歪了,第二颗才打正。”涂山九月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颗打歪的铆钉,铆钉在铜片上转了半圈,“那时候你刚来青丘不久,在后山挖了一株野兰送给我。没过几天花盆就裂了,你说是搬花盆的时候不小心磕在石阶上。其实不是磕的,是那年冬天太冷,盆里的水结了冰,把盆壁胀裂了。”
许长卿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知道。”
“知道。”涂山九月把湿布搭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他,“你那天早上来给我送烤饼,看见花盆裂了,什么都没说。下午你就带着铜片和铆钉来了,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修了一个多时辰。我隔着窗户看你修花盆,你拿锤子的手冻得通红,第一颗铆钉打歪了,你用钳子把它拔出来重新打了一颗。”
许长卿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台前,把新旧两个花盆往中间挪了挪,让它们靠得更近一些。旧花盆里的干土块被他碰了一下,簌簌地掉下几粒碎屑,落在新瓦罐的盆沿上。他把那些碎屑轻轻吹掉。
涂山九月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枚青色玉石。玉石上刻的九尾狐在窗外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狐狸的尾巴盘成圆环形状,首尾相连。她把玉石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许长卿的手,把玉石放进他的掌心。
“按青丘的规矩,婚礼当天新郎要亲手给新娘梳一次头。梳头的时候要把这枚玉石嵌在梳子上,从发根梳到发尾,一次都不能断。断了就是不吉利的。”她顿了顿,“你拿锤子的手不太稳,我怕你拿梳子的手也不太稳。这枚玉你先收着,婚礼前一天晚上多练几遍。”
许长卿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石。狐狸的尾巴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暖,不知道是她的体温还是玉石本身的温度。他把玉石合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收进袖中。“好。”
涂山九月从旁边的矮柜上拿起一对鸳鸯枕套。枕套是大红色的绸缎料子,上面用金线绣着两只交颈的鸳鸯。绣工的针脚不算细密,有几处金线绣得歪了,鸳鸯的翅膀比另一只多了一排羽毛,眼睛的位置也偏高了些。涂山九月把枕套翻过来,指腹轻轻摩挲着背面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绣线痕迹。
“这是我自己绣的。拆了好几遍,第一遍鸳鸯的嘴绣歪了,第二遍翅膀的针脚太稀,第三遍丝线的颜色买错了,绣出来是粉红色的鸳鸯。嫁嫁看到了,说粉红色的鸳鸯也挺好看,但青丘的规矩是要用大红色。”她把枕套放在床榻上,用手掌把上面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后来嫁嫁帮我重新配了线,年长老在旁边看了半天,说她虽然不会绣花,但可以帮我穿针。叶清越路过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说她的剑可以借给我剪线头。苏酥也来过,帮我捡掉在地上的珠子,捡了半下午,捡完之后耳朵上都沾了金线碎屑。这对枕套是大家一起绣的。”
许长卿看着那对枕套上歪歪扭扭的鸳鸯,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那只眼睛偏高了的鸳鸯。金线在他指尖下微微凹陷,绣线的纹理粗糙而温热。
他把新兰草从窗台上端起来看了看,找了块干净的空地放在墙角,又觉得光照不够,重新端起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放好之后退了两步端详片刻,又走过去把花盆往右挪了半寸,让兰草的叶子不会蹭到床帐的流苏。
涂山九月看着他搬花盆,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许长卿转过身看见她在笑。涂山九月把笑意收了收,低下头继续抚平枕套上的褶皱。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色的窄袖长裙,腰间系着深青色的束带,头发没有像在长老殿时那样用银簪挽着,而是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前,辫尾系着那枚银铃。垂云髻的编法很费功夫,她大概是天没亮就起来梳头了。
“你在看什么。”涂山九月头也不抬地问。
“看你的头发。”许长卿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辫尾。那枚银铃在他的指尖下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和冷千秋手腕上那枚银铃的声音一样,闷闷的,不脆。品相确实不太好。
涂山九月把辫子从他手里轻轻抽回来,拢到肩后。“别碰乱了。婚礼那天早上要重新梳,梳一次要半个时辰。嫁嫁给我缝了条新发带,青色的,和你那件新郎服的颜色一样。”
她从旁边的针线筐里拿出那条青色发带。发带的料子是上好的湖绸,针脚细密整齐,和自己绣的那对鸳鸯枕套比起来水平高下立判。她指腹轻轻抚过发带边缘的针脚说,嫁嫁一个人缝了两条,一条给她,另一条素白的是给师尊的。
缝这两条发带花了嫁嫁好几个晚上,掌事府的灯亮到亥时才熄,针脚缝歪了就拆了重缝,光那条素白发带的锁边就缝了三个晚上。
她自己也是等嫁嫁缝完了才知道,那是徒弟对师尊的一点心意。
而花嫁嫁做这些,归根结底,是为了她们能给许长卿多带去一点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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