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集中运输,运费也省下两成。」
「更紧要的是,有了稳定出货,农户敢多种、敢多养。比如上游李家沟,往年只种够自家吃的杂粮,今年合作社包销,他们扩种了三十亩黄豆,还多养了十几头猪。」
张元忭思索道:「这套办法,富户、中户、匠人、普通农户似乎皆有所得。
但最贫苦的佃户与无地者,如何融入?」
何心隐指向河边一片新垦的菜园:「最重要的一步了,互助组」。」
「无地或少地农户,由合作社出面,向乡里公田或富户租用闲散地块,组成菜圃互助组」、禽畜互助组」。」
「合作社提供种子、仔畜,并指导技术。产出由合作社代销,扣除成本后全归组员。组内实行工分制,按劳分配。同时,这些人也可到匠作合作社打短工,或参与运输、仓储等活计,赚取工钱。」
他继续道:「我们还设了信用合作社」,社员可小额借贷,利息比市面低一半,主要供急用或小本营生。」
「借款需两户联保,还款记录好的,下次可多借。如今已有七八户佃农靠借款买了猪崽、鸡苗,慢慢攒起家当。」
张元忙沉吟片刻,问道:「先生这套体系,管事之人从何而来?又如何防止日久生弊?」
何心隐道:「管事主要从学董」与识字社员中选聘。」
「乡学每晚有夜课,教识字、记帐、农技、律法常识。学得好的,经公推可任合作社文书、会计、采购等职,领一份薄酬。」
「每季查帐,每年改选,劣者去职。此外,县衙工房、户房偶尔派人来巡查,也是监督。」
他停下脚步,望向忙碌的河湾:「所有这些,根基在乡学」。学不仅是读书识字,更是学如何合作、如何经营、如何管帐、如何议事。」
「乡学里,老农讲种田经验,匠人讲手艺窍门,识字的人讲朝廷新政、外地见闻。」
「每月朔望,全体社员聚会议事,大到贷款用途,小到纠纷调解,皆公开讨论,举手表决。」
张元忭默然半晌,说道:「先生此法,将教化、经济、治理熔于一炉,近乎重塑乡里秩序。晚生佩服。只是推广开来,恐非易事。」
张元忭又说道:「先生这套,倚重富户、中户与匠人,近乎在旧乡贤体系外另立一套组织,是否会招致地方旧绅忌惮阻挠?」
何心隐说道:「确实如此,其实何某本来不是选在宜宾的,但是去了几个地方,都遭到了当地乡贤驱逐。」
「宜宾这块地方,前阵子也遭了水灾,几名大户也遭灾严重,濒临破产。」
「何某是以互助抗灾为理由,这才留在了此地,发展了起来。」
「若不是这水灾,怕是也没有机会。」
听到这里,张元忭刚刚激动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又低落了下来。
何心隐见到张元忭意动,便引他到一旁安静的田埂边坐下。
何心隐看著远处正在劳作的乡民,声音沉了下来。
何心隐语气低沉道:「何某思来想去,这根子就在乡贤」二字。」
张元忭被这说法吸引,问道:「愿闻其详。」
何心隐略带蛊惑的说道:「何某以为,乡贤亦有分别,可粗分为乡贤」与乡贼」。」
「所谓乡贤」,是指那些尚有几分责任心,或至少顾及脸面、愿在乡里维持基本秩序的富户、读书人。」
「他们或许保守,不愿变革,但也未必故意盘剥乡民至死。」
「就如我方才提到的那些学董」,原本也是此类。只要设法引导,给予名望与实利,他们有可能被纳入新体系,成为管事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乡贼」,则是另一类。」
「他们多是地方豪强,或与胥吏、差役勾结,或自身就有功名护身。他们行事无所顾忌,把持田亩册籍、操纵诉讼、放印子钱兼并土地,甚至私下设卡收水钱」、路捐」。」
「乡民稍有不从,轻则夺佃,重则构陷入狱。」
「他们的利源,就在于让乡民永远贫困、永远依附,好供其吸血。任何让乡民有余力、有组织的尝试,都会断其财路,故而必定全力扑杀。」
何心隐看向张元忭,语气无奈:「我先前选址的数个地方,便是遇到了这等乡贼」。」
「他们或鼓动族众驱逐我,或买通地痞捣毁乡学初设的棚舍,或威胁佃户不得参与合作社。晚生一介布衣,手无缚鸡之力,除了换地方,别无他法。」
张元忙皱起眉头,他想起四川各地呈报上来的诸多民间纠纷案牌,其中不少确有何心隐描述的影子。
何心隐话锋一转,说道:「但张参议不同。您是四川布政使司参议,兼课税大使,手握一省财政考成之权。您若想推动地方变革,对付这些乡贼」,有更堂堂正正的法子。」
张元忭身体微微前倾:「何先生请讲。」
何心隐压低声音,但话语清晰:「乡贼」之恶,往往与钱粮、刑名纠缠不清。」
「其隐田匿税、把持诉讼,私设陋规,桩桩件件,都在朝廷律令明禁之列,只是以往无人深究,或官绅勾结,压了下去。」
他继续说道:「如今朝廷在四川推行新政,尤其以商税与生产总值」考成州县。」
「这正是一个极好的抓手。张参议可明发公文,日后官员考核的时候,必须同时彻查境内阻碍工商,盘剥乡里,导致产业凋敝的不法情事」,并将此列为地方官考成之重点项。」
张元忙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将打击这些地方豪强的不法行径,与朝廷的殖产兴业国策直接挂钩?」
何心隐点头:「正是。如此一来,地方官员便有动力去查。以往他们或许不愿得罪地头蛇,但现在不同。」
「乡贼」阻挠产业,便等于拉低该地的生产总值」,直接影响官员的考绩和升迁。利害攸关,态度自然不同。」
他进一步说道:「张参议手握课税之权,更可从钱粮入手。乡贼」多有隐田、漏税之弊。」
「参议可指令各府县,结合新政推行,重新核实税基,重点稽查田亩与商铺登记不实、欺行霸市、垄断物流以致抬高成本者。」
「查实之后,不仅追缴税款,更可依律惩处,没收部分非法所得,或责令其出资入股地方有益的产业项目,以赎其罪。」
「此外,」何心隐补充道,「四川观察使赵老大人正在四川巡查。张参议可将疑似乡贼」横行、导致民怨沸腾、严重阻碍新政的地方,列名密报赵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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