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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6章 年5月7日(2 / 2)

趁妈妈午睡,我溜进我以前的房间——现在改成储物间了。在旧书桌最底的抽屉,我找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里面是我的笔迹,稚嫩但认真:

“2005年3月12日:今天爸爸又喝醉了,砸了妈妈最喜欢的花瓶。我躲在床底下,数到一千他才睡着。”

“2005年4月3日:爸爸说再也不喝酒了,他抱着我哭。我相信他了。”

“2005年4月10日:他又喝了。妈妈说我们要离开。我不想走。”

“2005年5月7日:爸爸今天来学校找我,带了我最喜欢的变形金刚。他说他在改。我该相信吗?”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2005年9月18日:我受不了了。如果橡皮擦真的有用,我想擦掉这一切。所有。包括爸爸。”

小,边缘有被用力捏过的痕迹。

我坐在地板上,浑身发冷。十二岁的我,在某个绝望的夜晚,也许对着全家福,用尽力气擦掉了父亲。不是现实里的父亲,是我记忆和感知里的父亲。橡皮擦实现了这个愿望,以一种超越物理的方式。

而现在的这块,是那个愿望的回响?是残留物长出了新的身体?还是记忆本身在寻找回家的路?

我在老城区的茶馆里见到了他。一个头发花白、微微佝偻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绿茶已经凉了。我根据妈妈给的地址找来的。他比照片上老很多,但眉骨确实和我一样。

“周建国?”我问。

他抬头,眼神茫然了几秒,然后亮起来:“你是...小晖?”

我坐下,不知该说什么。服务员过来,我要了杯同样的绿茶。

“你妈妈...她好吗?”他搓着手,很局促。

“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道,目光垂在茶杯里,“我对不起你们。”

长久的沉默。茶馆里有人在打牌,筹码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我后来戒酒了。”他突然说,“戒了十五年零七个月。但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你为什么不去找我?”我问出最想问的。

他苦笑:“找过。你十三岁生日那天,我买了蛋糕在你学校门口等。你看见我,眼神像看陌生人。你妈妈说,你忘了我是谁。我想,也许是天意吧。我造成的伤,深到让你的大脑选择忘记我。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不,不是天意。是我。是十二岁的我,用一块橡皮擦惩罚了你,也惩罚了我自己。

我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块橡皮擦。它温暖,微微搏动,像颗小心脏。我想,如果我此刻擦掉关于这次会面的记忆,会怎样?我会继续活在父亲是“远行影子”的故事里,他会继续活在“被儿子彻底遗忘”的惩罚里。干净,简单,没有复杂的纠缠。

可这不是干净,这是荒芜。

“爸。”这个字出口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二十多年没发过这个音,它却自然地从喉咙里滑出来,像颗一直卡在那儿的珠子终于落了地。

他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

我们没有抱头痛哭,那太戏剧化。我只是把冷掉的茶喝完,说:“下次,去我家坐坐吧。我泡的茶比这儿的好。”

他点头,说不出话。

回程的高铁上,我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橡皮擦还在我口袋里,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端详。它又变小了,现在只有半截拇指大。我突然明白了:每用它一次,它就在消耗自身。也许等它彻底消失,所有被修改的因果会重新归位?或者,我会忘记关于它的一切?

但我不打算再用了。不是因为它会耗尽,而是因为我发现,记忆不是仓库,需要定时清理腾空间。记忆是土壤。所有扔进去的东西,好的坏的,腐烂后都变成养分,长出现在的我。把痛苦的记忆擦掉,并不会让痛苦消失,只会让某部分的自己变得贫瘠、单薄。

到站时,天已黑透。我走过地下通道,一个流浪歌手在唱崔健的《花房姑娘》。我站在那儿听完,往他琴盒里放了二十块钱。他点头致谢,突然说:“哥们,你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像...旧书,和雨后的泥土。”他笑笑,“好闻的味道。”

也许那是记忆在空气中缓慢氧化的气息。

回到家,那个被我擦得空荡荡的房间在等我。我从纸箱里拿出那张父子合影,擦了擦灰,挂在床头。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个故事。关于一块橡皮擦,关于记忆,关于一个男孩如何擦掉父亲又找回他。写到四千字时,我停下来,看着文档末尾闪烁的光标。

然后我继续写,写那个男人如何带着变小的橡皮擦生活,学会与记忆里的坑洞共存。写他某天醒来,发现橡皮擦彻底消失了,而世界并没有崩塌。写他终于理解,修正过去的唯一方式,是在当下种下不同的因。

我写啊写,写到晨光微露,写到手指酸痛。最后统计字数:四千八百七十二。刚好。

我保存文档,标题为《橡皮擦》。然后我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城市正在醒来,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声音。我摸了摸口袋,橡皮擦已经不在了,可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化作了尘埃。但没关系,我不再需要它了。

记忆有限,而遗忘是更大的橡皮擦。但这一次,我选择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任由所有的纹路、疤痕、褪色的画面和走调的音符,在我生命的画布上继续晕染。它们不整齐,不完美,但它们是活的。而活着的痕迹,总归比干净的空白,更接近存在的真相。

窗玻璃上,映出我微微笑的脸。在更远的地方,第一缕阳光正爬上楼顶,像一块巨大的、金色的橡皮擦,轻轻擦去了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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