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百年来,吃过的苦、受过的难,还不够多吗?”林译的声音最先打破僵局,没有嘶吼,却带着压在心头的沉郁。
“从晚清到如今,洋人轮番踏碎我们的国门,欺辱我们的同胞,瓜分我们的国土。再饿殍遍野的绝境,再山河破碎的难关,我们一代又一代人,咬着牙、流着血,一步一步都撑过来了。走到今天,你反倒要我放下执念、低头妥协?我们要就此放弃了吗?”
这一字一句都撞在人心最软也最痛的地方,林译此刻指着手表,径直将手腕递到闫森面前。
腕间那枚磨得泛旧、边缘早已失去光泽的手表,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平庸。以林译的身价买个好表轻而易举,但他始终不曾换一块手表。这件事,闫森自然心知肚明。
此刻林译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遗物。这么多年,我片刻不离身地戴在手上,时时刻刻警醒自己,当年外族铁蹄踏境时,我们受过怎样的奇耻大辱,同胞是怎样任人宰割、山河是怎样满目疮痍!”
“民国二十六年,东瀛鬼子挥军南下,短短半年时间,千里战线全线崩溃,半壁江山转眼陷落。东瀛军队势如破竹、长驱直入,举国上下都弥漫着绝望,到处都在说,华夏要完了,我们要亡国了!”
林译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多年的热血与悲愤在此刻尽数爆发,眼眶泛红,“可那个时候,我们做了什么?哥!你和我,扔下笔、拿起枪,义无反顾地冲上了战场!我们不愿祖宗基业毁于一旦,不愿国家就此沉沦覆灭,为了守住这片国土,我们流过血、拼过命,把半条命都丢在了战场上。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我们送走了多少战友,他们付出的一切是为了什么?你都忘了吗?”
“可你现在跟我说的是什么?”林译往前逼近一步,语气里带着痛心、失望,还有近乎质问的嘶吼,“让我忘掉百年国耻,忘掉同胞苦难,眼睁睁看着家国再被洋人围堵欺凌,自己躲进境外的深山里占山为王、偏安一隅,做个只顾自保的山大王?哥,这不是我们当初拿起枪的初衷!这不是我们拼死卫国的意义!”
这番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闫森的心头,他脸上的得意与轻慢瞬间消散殆尽,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只能颓然沉默着坐了下来。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心底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作为一名国军老兵,他怎么会不懂林译话里的分量?怎么会忘记当年的初心?
年少时的他,也曾站在街头为家国呐喊,也曾满腔热血、赤胆忠心,抱着以死卫国的念头投笔从戎,满心都是救国救民的热忱。
只是这么多年随波逐流,在国军的派系倾轧里摸爬滚打,在尔虞我诈的官场里消磨心性,乱世的苟且与安逸,一点点磨平了当年的棱角,尘封了年少的赤诚,渐渐活成了自己当年最不屑的样子。
直到此刻,林译这一番撕心裂肺的质问,才硬生生敲开了他尘封已久的本心,那些早已模糊的少年意气、卫国誓言,终于在脑海里渐渐清晰,想起了自己当初究竟为何穿上这身军装,为何踏上这条生死路。
闫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愧疚、释然,还有迟来的清醒,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辩解的话,猛地起身,转身便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住,背对着林译,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再没有刚才的戏谑语调,“明天有几趟从暹罗开过来的列车,你安排人手,卸完货就往车上装大米。”
他顿了顿,脊背绷得笔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如今国家有难,就算我这个匹夫,为国家尽一份绵薄之力。”
话音未落,他大步推门离去。看着闫森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林译紧绷的身躯终于缓缓放松,慢慢漾开一丝释然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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