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被时代飞速列车甩在后面的陌生感与隐约的失落感,悄然爬上心头。欧罗巴的十几年,似乎让他错过了神州本土某种思想与科技上的「跃迁」。
一行人终于回到徐家宅院。桑文和徐乐立刻张罗著准备丰盛的家宴,徐绍则带著自己的几个孩子,和刚从海外回来的大外甥徐杰玩成了一片。徐晨则将徐浩带到书房,把几本装帧精美的《科幻周刊》和署名「晨星」的单行本小说递给他。
徐浩花了一个下午沉浸其中。他被书中那个完全颠倒却又细节丰满、逻辑严密的世界深深震撼了。从「蒸汽机」到「内燃机」再到「电气化」的脉络,列强争霸的阴郁氛围,庞大战争机器的残酷,乃至对「民族国家」、「意识形态」冲突的描写————虽然背景迥异,却有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和预见性。合上书页,他久久无言。
「父亲,」他终于开口,语气充满敬佩与复杂,「您若早年专事文学,成就恐怕亦不可限量。不过————几子以为,您被耽搁」了写作生涯,却是天下之幸。与您亲手参与缔造的这煌煌民朝盛世相比,再精彩的小说,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罢了。」
徐晨看著儿子道:「我老了,未来的路,终究要你们这一代,以及更年轻的一代去走。这个民朝,是无数人共同建立的,也需要无数人去守护、去发展。」
徐浩挺直腰背郑重道:「父亲放心,我们兄弟,一定会守护好您开创的基业。」
当晚,李哲也从商社回来,一家人围坐一堂,吃了一顿热闹而温馨的团圆饭,席间充满了欢声笑语。
翌日,徐浩前往太尉府报到。总参谋长孙可望在办公室接待了他。
「徐浩啊,一路辛苦。」孙可望笑著让他坐下,「本来该给你放个长假,好好休息,陪陪家人。不过,眼下有件紧急军务相关的外交事务,需要借重你对欧罗巴和西亚局势的熟悉,恐怕你得先帮个忙。」
「总参谋长请吩咐。」徐浩立刻道。
孙可望递过一份文件:「北边那个葛尔丹,又派使者来了,姿态放得出奇的低。不但正式宣布将都城名称从大都」改回传统的萨莱」,还在国内颁布法令,开始废除农奴制,试行均田」之法。更绝的是,他把自己的长子都送到京城来了。
这弯转得太大、太快,我们有点摸不准他的脉。以你对东欧局势的了解,这葛尔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欧罗巴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我们尚未掌握的变故?」
徐浩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沉思片刻分析道:「总参谋长,这不是欧罗巴出了新变故,而是葛尔丹自己撑不下去了,不得已而为之。」
他详细解释道:「当年三国瓜分罗刹,看似大胜,实则埋下祸根。分赃不均导致盟友反目是其一,更深层的是,金帐汗国虽然疆域辽阔,却有一个致命弱点—一缺乏不冻港和通畅的出海贸易通道。
葛尔丹后来悍然与奥斯曼争夺克里米亚,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夺取黑海出海口,为金帐汗国经济寻找活路。但奥斯曼的实力,尤其是其海军和新式陆军,远超葛尔丹预料。几年打下来,金帐汗国非但没拿到出海口,反而损兵折将,丢了第聂伯河下游不少地盘。
如今西面与波兰—罗刹联邦敌对,南面与奥斯曼帝国交恶,东面与我朝关系冷淡,贸易几乎断绝。一个以游牧为主、工业基础薄弱的大国,没有贸易,财源很快就会枯竭,内部矛盾必然激化。
他放低姿态,甚至不惜触动国内保守势力推行改革,根本原因在于经济上快扛不住了,必须与我朝恢复关系,重启贸易,获得急需的工业品、贷款和市场。」
孙可望频频点头:「原来是困兽之斗,不得已而求变。那以你之见,朝廷该如何应对?」
徐浩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末将认为在给予足够惩戒、令其深刻吸取教训之后,朝廷可以考虑逐步恢复与金帐汗国的正常邦交与贸易。」
「哦?理由呢?」孙可望颇有兴趣地问。
「从全球地缘与制度竞争角度看,」徐浩目光炯炯,「目前全球范围内,封建农奴制残余最顽固、最反动的地区,主要是天竺莫卧儿、波斯萨法维、奥斯曼帝国(尽管其在改革),以及欧罗巴的东欧、中欧地区。其中,波兰—立陶宛—罗刹联邦和神圣罗马帝国境内的许多邦国,其农奴制之残酷、贵族特权之顽固,改革的意愿也是最低。
葛尔丹的金帐汗国,尽管有许多问题,但至少现在表现出了改革」的意愿,愿意向我们的制度靠拢。我们可以将此作为一个样板」和杠杆」。支持一个愿意改革的草原政权,既能获得边境稳定和贸易利益,更能对波兰和神圣罗马的那些封建领主形成巨大压力—一他们的农奴会对比,会向往,会反抗。这或许能倒逼」那些最顽固的封建堡垒,要么改革,要么被内部革命推翻。这比我们直接插手干预,成本更低,效果可能更好。」
孙可望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半晌,他抬起头道:「你这个思路————很有启发性!这样,你回去后,抽空把你对欧罗巴、特别是中欧和东欧各国当前政治、经济、军事、社会状况的详细了解和判断,写一份系统的报告上来。要具体,有数据支撑最好。太尉府和元首府需要这样一手的情报来研判全局。」
「是!末将遵命!」徐浩肃然应道。
接下来的三天,徐浩闭门谢客,将自己十多年来对欧罗巴的观察、思考,结合最新情报,凝练成一份上万字的《欧罗巴及西亚地缘政治与社会形态综合报告》,重点剖析了神圣罗马帝国的分裂与内耗、波兰联邦的农奴制危机、奥斯曼改革的成就与隐忧、金帐汗国的困境与转变可能,并附上了一些对关键区域人□、经济数据的估算。
报告呈交后不久,孙可望再次召见徐浩,粗略翻阅后笑道:「内容详实,见解独到,很有价值。辛苦了!给你放一个月假,好好休息,陪陪妻儿,也重新熟悉一下京城。具体的新职务任命,假期结束后再议。」
「谢总参谋长!」徐浩敬礼。
回到家中,徐浩找到正在书房看儿童画册的儿子徐杰,蹲下身问道:「阿杰,父亲接下来有一个月的长假,天天都可以陪你。你想去哪儿玩?父亲都带你去。」
徐杰眼睛瞬间亮了,跳起来抱住徐浩的脖子:「真的吗?父亲!我想去看电影!看大姑姑拍的那部《扬州假日》,同学们都说可好看了,我一直没机会去看!」
徐浩大笑:「好!那咱们就去看电影!叫上你母亲,咱们一家人去。」
翌日,在法蒂玛的带领下(因为徐浩已经完全不熟悉如今京城电影院的位置和购票方式了)一家三口来到位于东市一家大型百货商场顶层的「光华电影院」。法蒂玛熟练地买了票,还给儿子买了一纸袋的爆米花和橘子汽水。
影院内部宽明亮,座椅舒适,几乎座无虚席。徐浩惊讶于上映已一个月的电影还有如此高的上座率。
法蒂玛小声笑道:「大姐这部电影太受欢迎了,听说已经打破了票房纪录。
讲的是东吁公主来访,厌倦繁文缛节偷偷溜出使馆,在扬州邂逅一位风趣的摄影师,两人共度一段美好时光的故事。虽然结局公主还是回去了,但过程很浪漫。」
电影开场后,黑白光影流转,徐浩看了一会儿,不禁低声对妻子笑道:「这故事内核,不还是老套的才子佳人、公主落难遇良人嘛。大姐怎么拍了这么个剧本?」
法蒂玛轻轻掐了他胳膊一下,嗔道:「你这人,一点情趣都不懂。这可是父亲亲自提供的剧本大纲!」
徐浩顿时哑然。
接下来的日子,徐浩带著儿子逛动物园、游公园、参观新扩建的国立博物馆,尽力弥补多年未能在旁的遗憾。京城的日新月异依然让他时有隔阂,但家人的温暖和儿子的笑脸,逐渐消融著这份陌生感。
大同历五十二年十一月一日。
徐浩正在书房中整理自己在欧罗巴都护府任上关于军事编制、训练、后勤方面的一些改革设想,打算系统成文,以及未来军事的一些改革内容。
忽然,书房门被推开,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好你个徐浩!回了京城大半个月,窝在家里当起好父亲、好丈夫了,就把我这老朋友忘到天边了是吧?也不知道来寻我!」
徐浩惊喜地抬起头,只见门口站著一个身材魁梧、同样身著民朝将官服的中年汉子,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张耀,你回京城了!」徐浩猛地站起,绕过书桌,两人大笑著用力拥抱,互相捶打著对方的后背。
张耀看著他肩膀上的将官肩章羡慕道:「我就说,你迟早会当上将军的。」
两人在客厅坐下,法蒂玛微笑著送上热茶和点心,便体贴地留给他们叙旧的空间。
「快说说,你这几年干得怎么样?上次通信还是一年多前了。」徐浩迫不及待地问。
张耀端起茶杯,脸上洋溢著自豪与成就感:「托社长的福,也托咱们民朝带动的东风,这几年发展得日新月异,工匠最低月薪,已经提到九块银元券了!比十几年前涨了六七倍不止。老百姓手里有钱,市面就繁荣。」
他如数家珍:「钢铁产能,去年突破了五百万吨!除了咱们民朝本土,全球你找不出第二个有这产量的地方。纺织业更成了支柱,今年光是出口到南洋、南中、天竺甚至欧罗巴的成衣,就超过五千万件!还有啊,」他凑近些,带著几分自得,「虽然产量、技术还比不上,但总算起步了,在国内和南洋卖得还不错。
自夸点说,要是论工业实力,咱们民朝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那这第二把交椅,还有谁够格坐?」
徐浩听得心潮澎湃,用力拍著张耀的肩膀:「好你个张耀!当年咱们在学堂里,你可没少说要为大同世界添砖加瓦。现在看,当得是真值!硬是帮著一方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张耀嘿嘿笑道:「这不都是跟著社长、跟著朝廷的方针走嘛。再说了,没有民朝这个大市场、大后方,没有那些转移过来的技术和产业,哪有今天?」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几十年前艰苦奋斗岁月的怀念,对各自奋斗成果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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