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带著人走进那栋楼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灯光依然亮著,湖边的柳枝还在风里摇晃,远处网球场边那盏高杆灯把惨白的光洒在空旷的球场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高小琴站在原地看著那栋楼,看著侯亮平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手指慢慢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隨后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赵东来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直到传来忙音。没有人接。高小琴咬了咬嘴唇,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再拨一遍,依然是忙音。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滑到另一个號码上。这个號码没有存在通讯录里,是一串数字,是赵瑞龙留给她的。
赵瑞龙给这个號码的时候说过,李达康不喜欢掺和他们这堆事,一心只想著进步,除了招待必要的客人,基本上不来山水庄园,平常不要联繫他。但这个號码,李达康不会拒接。
高小琴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出键。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了。李达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几分不耐烦,语速很快:“什么事”
高小琴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李书记,省公安厅的侯亮平带队来了,把陈清泉在床上抓了个现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李达康陡然提高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什么我不是通知过你们吗让山水庄园把该停的都停了,等风声过去再说!你们怎么还在搞这些烂事”
高小琴苦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李书记,我也想停,但是赵公子不让啊。”她顿了顿,“他说没事,说侯亮平不敢动他。”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罕见地爆了粗口,声音里满是怒火和恨铁不成钢:“赵瑞龙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他以为自己是谁他以为还是他老子在位上的时候”他骂了好几句,句句都带著火气,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高小琴握著手机,没有接话,安静地听著,目光一直盯著那栋楼的门口。
等李达康发泄了一阵,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高小琴才小心翼翼地问:“李书记,现在该怎么办”
李达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盘算著什么,然后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但每个字都带著冷意:“能怎么办现在京州市局就算赶过去也来不及了。你告诉陈清泉,让他把嘴闭严了,该认的认,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別说。要是乱说话,谁都保不了他。”说完不等高小琴回应,直接掛断了电话。
高小琴握著手机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她那身深色连衣裙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晃动。望著那栋灯火通明的楼,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脚步声和对讲机里的通话声,她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把手机收好,迈步朝著那栋楼走去。她不能慌,不能乱,不能在这些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绽。她走到楼门口的时候,门正好开了。侯亮平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几个警员,陈清泉被押在中间,头髮凌乱,脸色灰败,西装皱得不成样子,低著头不敢看人。那个外国女人跟在后面,裹著一件外套,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在微微发抖。
高小琴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责:“侯厅长,这事闹的,真是不好意思。我回头一定好好检討,加强管理。”她看了一眼陈清泉,嘆了口气,“这个女翻译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她看到陈院长这么帅气,一时没把持住,竟然对陈院长有了非分之想。陈院长今晚喝多了酒,醉得不省人事,什么都不知道。这完全是她个人的行为,跟我们山水庄园的管理没有关係……”
侯亮平和身后的几个警员都扯了扯嘴角,这个理由,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陈清泉这禿顶的五十来岁的老男人,啤酒肚能当桌子用,头髮掉了大半,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对著镜子说自己帅都得心虚半天,这叫帅气侯亮平懒得拆穿这套鬼话,也不屑於拆穿。
陈清泉倒是反应快,立刻接上了高小琴的话,语气急切,满脸委屈:“侯厅长,我是冤枉的啊!我今晚是被朋友叫来喝酒的,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女人趁我醉了勾引我,我是受害者啊!”他的声音又大又急,眼珠子不停转著,“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我的律师,我要见赵局长,我要见祁厅长,我要……”
侯亮平摆了摆手,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语气冷淡:“带走。”几个警员押著陈清泉和那个外国女人往院子外面走去,陈清泉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地叫著冤枉,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侯亮平转过身,看著高小琴,目光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高总,事实是什么样子,我们都清楚。你好自为之。”他没有等高小琴回应,转身大步走向院子外面的警车,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院子里迴荡。
高小琴站在原地,望著侯亮平的背影上了车,望著车队一辆接一辆驶出庄园大门,警灯在夜色中闪烁,红蓝交替的光芒照亮了她苍白的脸。院子里恢復了安静,灯光依然亮著,湖边的柳枝还在风里摇晃。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赵瑞龙的號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没有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放下手机,望著漆黑的夜空,长长地嘆了口气。
远处,车队的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夜深了,山水庄园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整个庄园陷入了黑暗。只有门口那盏灯还亮著,在夜风中孤零零地摇晃,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注视著这一切。高小琴转身走回屋里,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著什么倒计时。
......
祁同伟坐在主席台上,面色平静地讲著那些关於军工企业安保的长篇大论,目光偶尔扫过台下眾人的手錶。他心里在默默计算著时间,他讲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了看手錶,竟然才九点。他心里有些不耐,但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能拖两个小时已经是极限了,再拖下去,这些市局局长们都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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