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屈正阳在训练间隙接到了刘亦菲的电话。
他刚完成一组“如封似闭”的卸力训练,汗还没擦,秦志戬的秒表还在滴滴答答地走。手机在球台边的背包里震了三轮,他才在间歇里接起来。
“怎么了?”
“正阳,你今天下午能请假吗?”刘亦菲的声音有点急,但努力压着,“后期公司这边出了点状况,导演想请你过来看看。”
“剪辑?”
“不是剪辑。是配乐和音效的部分。”她顿了顿,“有场戏是我演的角色在赛场边看乒乓球比赛,画面需要配合击球声效。后期团队用的素材库里的乒乓音效,导演说听起来不对。我说——让我先生来听听。他打了二十年球,听得出来。”
“你先生”三个字让屈正阳在原地站了一秒。
结婚快一年了,刘亦菲对外一直叫他“我先生”。不是“我老公”,不是“我们家那位”,就是“我先生”——正式而亲昵,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他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会在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但从不说出口。
“几点?在哪里?”他问。
“两点。朝阳那边的一个后期工作室。地址我发你微信。”
他看了一眼秦志戬。秦指导正低头看秒表,但明显听到了电话内容。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下午的体能训练换明天早上。三点之前回来补。”
“谢谢秦指导。”
“别谢。这是看在你媳妇儿面上。”秦志戬收起秒表,“人家的电影要是被假的乒乓球声音毁了,丢的是我们整个国乒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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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期工作室在朝阳区一座不起眼的写字楼里。电梯到七楼,门一开就是满墙的电影海报。刘亦菲在走廊尽头等他,旁边站着导演老周和后期总监赵达。
“正阳,谢谢你来。”老周跟他握手,力道很重,“今天这事说大不大,但确实一直别扭。你听听看就知道了。”
走进调音室,灯光昏暗,四面墙壁上贴着吸音海绵。正中间是一块巨大的监视屏,画面定格在一个场景上:由刘亦菲扮演的女主角坐在乒乓球馆的观众席上,目光追随着球台上两名运动员的对抗。
“这就是那场戏。”赵达指了指画面,“我们试了好几种音效,都不对。素材库里的乒乓球声音要么太脆,要么太闷。老周说听着不像真球。”
“放一遍。”屈正阳在调音台旁边坐下。
画面动起来。球台上两名演员在打球——动作是后来练的,看得出来下过功夫,但和职业运动员的发力感完全不同。音效跟着画面走:乒乓球的弹跳声、球拍触球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
屈正阳听了几秒钟,就叫停了。
“问题有三个。”他说,语气跟平时在训练馆里分析技术动作一模一样,“第一,球拍触球的声音太薄。职业比赛用的胶皮和海绵厚度比普通球拍大,触球声音应该更闷更厚。你这里的声音像是用光板拍的。”
赵达愣了一下,赶紧拿笔记。
“第二,球落台的声音位置不对。正手攻球落台的声音应该更靠底线,反手拨球更靠网前。你这里全混在一起了。”
“等等——”赵达的笔停了一下,“落点不同声音还不同?”
“当然不同。”屈正阳看着他,“球台不同区域的木质密度不一样,击球落点靠近底线的声音比靠近网前的要低半度左右。顶级选手能靠听声音判断对手的击球落点。你们不懂这个不奇怪。”
老周摘下帽子扇了两下,满脸写着“果然找对人了”。
“第三个问题。”屈正阳指着画面里一个穿红衣服的演员,“他刚才那个动作是反手拧拉。拧拉的触球声跟普通反手不一样——球拍触球的瞬间有摩擦声,像砂纸划过木头,不是干脆的撞击。你这里放的是撞击声。”
调音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达把笔放下,一脸苦笑:“屈老师,您这些东西我们上哪儿找现成的素材去?”
“不用找现成的。到训练馆录真的。”屈正阳说,“国家队训练的时候,你去现场收音。正手弧圈、反手拧拉、台内挑打、中远台对拉——每一样都能录到最真实的声音。”
老周一拍大腿:“可行!”
“但需要申请。”屈正阳说,“训练局的场地录音要报后勤处审批。另外,不能用任何队员训练的影像,只能录音。这是规矩。”
“这些我来协调。”刘亦菲在旁边开了口,“张老师——张处长那边我去联系。之前训练局办新年晚会我跟他们对接过。”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在座的人都知道,她是以屈正阳妻子的身份说的这句话。不是明星刘亦菲,而是“屈正阳的夫人”——这个身份在训练局的语境里比任何明星头衔都好使。
老周看着这对夫妻,忽然乐了:“你们俩——一个负责专业判断,一个负责人际协调。这要是开公司,业务还不得横着走。”
“已经开了。”屈正阳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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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了音效问题之后,老周又拉着屈正阳看了一场戏。
这场戏更长一些,说的是女主角——一个战地摄影师——在战区失去爱人之后,回到北京,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她路过一家乒乓球馆,透过玻璃窗看到了里面在打球的人。然后她走进去,坐在角落,看了一场完整的训练。
“这段戏的剪辑我们纠结了很久。”老周指着监视屏,“你看,她进乒乓球馆之前经历了大量的情绪铺垫——失去、创伤、失眠、无法融入正常生活。然后她看到乒乓球馆,走进去。我们希望这一段有一种‘从混乱进入秩序’的感觉。但剪了好几个版本,都不够明显。”
画面里的刘亦菲站在拥挤的街头,背景是嘈杂的人声和车鸣。她抬起头,看到街对面一家无名球馆的灯箱招牌。然后画面切到乒乓球馆内部——年轻的运动员们在训练,汗水在地板上反光,球鞋摩擦声、球拍击球声和乒乓球落台的清脆声响交织成一种有节奏的韵律。
屈正阳看完这一段,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这个感觉是什么吗?”他开口。
老周摇头。
“从混乱进入秩序——你说得对,但还不完全。”屈正阳看着画面说,“乒乓球馆对一个迷失的人来说,像一个固定的坐标。你进去之后,所有的声音都是可预测的。球的弹跳是有规律的,脚步的移动是有套路的,每一次击球都在一个框架里。这种‘可预测’本身,就是一种安全感。”
老周怔怔地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扭头对剪辑师喊了一句:“把他刚才说的这段录下来!放到纪录片里!妈的这人比编剧还懂我们想拍什么。”
刘亦菲走到屈正阳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她没有说话,只是在灯光昏暗的调音室里,轻轻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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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回家。
车里的气氛比来时轻松了很多。刘亦菲靠在副驾驶座上,把手机举到眼前刷微博。电影官微下午发了一条花絮照,配文是“配音进行中,请来了特别的专业人士”。评论区已经炸了。
“他们猜到了是你。”刘亦菲念了几条评论,“‘特别的专业人士=国家队选手屈正阳本阳’、‘这夫妻档合作也太甜了吧’、‘期待电影里的乒乓音效’——”
“能不能别看评论了?”屈正阳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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