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伯庸嗯了一声。
李欢余捻了捻不存在的胡须,嘴角弯了弯。
“贫道观于家主气色,此去关北,前路平坦。”
李欢余顿了一拍,把三枚铜钱往掌心一拢,攥紧了。
“然风大。”
他看着于伯庸的眼睛。
“需站得稳,走得正。”
于伯庸的嘴唇抿了一下,他听出这话里有话。
这不是什么算卦的批语,这是一个在安北王手底下做事的人,用道士的壳子跟他于伯庸的最后一句真心话。
于伯庸嗯了一声,开口道:“多谢李先生这些日子的照应。”
李欢余摆了摆手。
“于家主客气了,贫道就是个替人看风水的,谈不上照应。”
他完,后退一步,对着于伯庸深深揖了一礼,停了两息才直起身来。
九十多人跟在他身后,沿来时的山道折返,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最后一个人影没入了两侧的山林,消失了。
于伯庸站在原地,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山道看了很久。身旁的梁家家主凑过来,压低声音:“于老哥,那些人……”
于伯庸摇了摇头,截断了他的话。
“别问。”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马上展开兽皮地图的苏知恩,三个年轻人凑在一起,一个指着地图话,另外两个不时点头。
于伯庸把扳指转了一圈。
商人嘛,不讲立场,只讲利。
但这一刻他心里清楚,自己押对了。
水面底下的东西,比水面上的,大得多。
苏知恩将兽皮图收起,扭头对云烈了一句。
“斥候范围扩一倍,前军和后军间距拉开,中军收紧,平原地带不比山道,四面都是口子。”
云烈拱手,拨马去了。
于长也没多话,策马奔向后军方向。
于伯庸赶到苏知恩马前的时候,苏知恩正在给雪夜狮喂水。
他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递到马嘴旁,那匹通体雪白的大马低下头,长长的马鬃垂在水面上,舌头卷了两下,把水舔干净了。
于伯庸在三步外停住,拱手弯腰。
“苏统领。”
苏知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于伯庸直起身,面色肃然。
“适才那些人走了之后,于某心里头明白了不少事情。”
苏知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
于伯庸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从此刻起,三千余口人,不论吃喝拉撒、行止起居,一切听凭将军号令,于某只有一个请求。”
“。”
“将军只管带路,各家族内部的琐碎事,谁跟谁起了口角、谁家的骡子踩了谁家的粮袋子、谁家的孩子哭闹不走这些烂事,于某替将军挡着,将军不用分神在这些事上头。”
苏知恩看了他两眼,点了点头。
“行,你管好人,我管好路,但有一条需要于家主按照我的命令行事。”
“将军请讲。”
“不论什么情况,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私自离开队伍。”
“明白。”
于伯庸再拱手,退了回去。
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苏知恩又开口了。
“于家主。”
于伯庸回过头。
苏知恩已经翻身上了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年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话的语气也淡淡的。
“王爷让我把你们平平安安带到关北,我就会把你们平平安安带到关北。”
于伯庸愣了一下。
苏知恩没等他回话,扯了一下缰绳,雪夜狮迈步朝队伍前方走去。
于伯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袍少年的背影渐渐走远。
风灌过来,把他袍子吹得鼓起来。
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话跟那个王爷一个调子。
......
巳时一刻,号角声从队伍前端传来。
苏知恩勒住雪夜狮,抬手朝前方一挥。
“出发。”
最前排的白龙骑策马踏过那块刻着清州二字的石碑,铁蹄踩在碑前的泥地上,留下一排深深的蹄印。
后面的队伍跟着动了起来,骡车吱嘎作响,人群脚步声窸窸窣窣,间杂着几声低低的咳嗽和婴孩的呢喃。
走出山口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平原辽阔得没有尽头,把天和地一刀切开,草色深浅不一,风一吹,整片草地像水面般起伏。
斥候朝四面散开,转眼便成了原野上的黑点,能散多远就多远,然后消失在视野中。
白龙骑的阵型比山道中更加紧密,左右两翼的骑兵拉成两道平行线,将三千多人的队列夹在中间,前军的旗手把那面黑底金字的安北军旗高高举起来,旗面被原野上的风扯得猎猎作响。
于伯庸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他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两翼的骑兵,最后看了看身后那长长的人龙。
三千多人,走在一片陌生的原野上,头顶是不认识的天,脚下是没踩过的地。
但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再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块写着清州的石碑。
没办法回头了,也不打算回头了。
于伯庸收回目光,翡翠扳指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他把手揣进袖子里,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前面,苏知恩骑在雪夜狮上,枪横在马背,目光扫过前方那片看不到尽头的平原。
按照现在的速度,再走十天出头,就可以抵达昭陵关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远处的地平线在日光中泛着热气。
风从北方吹来,干燥,辽远。
他攥紧缰绳,催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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