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回家,看到母亲抱着弟弟跪在地上,看到父亲坐在轮椅上那个样子,看到那些人把家里砸得一片狼藉。他在电话里跟黄媛媛说,他不想查了,他怕了,他怕家人再因为他受到伤害。
江浸月继续往下翻。
她看到了更多的内容。
周家的势力,金碧辉煌地下二层的会所,瀚海拍卖的资金过桥,看到了黄媛媛在餐厅每次和陆清和谈话的内容。
再下一页,时间跳到了她拿下城东新区项目的那天。
江浸月看到黄媛媛和苏晚晴的对话,以及到后面傅瑾辰的一些对话都出现在了这些pdf上面。
江浸月的手指在触摸板上缓慢滑动,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咀嚼,又像是害怕翻得太快会错过什么。
陆清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水杯,从折叠椅上站起身,走到江浸月身后。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是一份PDF,那份PDF的内容比他想象的还要详尽。
从他们第一次在天台谈话开始,到拍卖会线人的失联,到赵恒的背叛,到江父住院,再到今天傅瑾辰正式入局——时间、地点、人物、每一次谈话的核心内容,全都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
这不是什么随手记下的备忘录。
这是一份完整的、按时间线梳理的、几乎涵盖了他们这段时间所有行动的记录。
陆清和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黄媛媛脸上。
黄媛媛靠在沙发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陆清和站在江浸月身后,眉头紧锁,目光在屏幕和黄媛媛之间来回游移。
他也没想到黄媛媛会以这种方式坦白。
虽然黄媛媛刚刚和自己说了,江父同意她向江浸月坦白,但陆清和以为她会直接开口说,没想到是一个这么长的PDF。
这时陆清和见黄媛媛看向自己,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算你牛。”
黄媛媛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江浸月。
陆清和没有继续看下去了,而是转身走回折叠椅边,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那几百页的PDF,江浸月估计要看好久。
窗外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那些光影缓缓移动,从天花板落回地面,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动时间的指针。
陆清和已经在折叠椅上换了好几个姿势。他先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后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再后来干脆拿出手机,调成静音模式,百无聊赖地翻着新闻。
期间他偷偷睁开眼看了两次。
第一次,江浸月还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手指在触摸板上缓慢滑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第二次,江浸月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靠背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还在翻页。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始终没有哭。
陆清和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这PDF也太长了吧。
陆清和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然后继续假装闭目养神。
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一下,一下,一下。
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记录着什么。
终于,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停止了转动。
屏幕的光暗了下去,进入了待机状态。
江浸月的手从触摸板上滑落,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瘫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那盏吸顶灯,一动不动。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睫毛轻轻颤动着,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
黄媛媛侧过头,安静地看着她。
陆清和也睁开了眼睛,目光在江浸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这个时候,不该他开口。
江浸月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着,从看完赵恒那一段开始就在抖,一直抖到现在,没有停过。
那个从她记事起就每年给她包大红包、过年会把她扛在肩上逛庙会、她闯祸时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替她说好话的赵叔叔,她一直以为,赵叔叔是除了父亲之外最疼她的人之一。
可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告诉她,那个她叫了二十几年的“赵叔叔”的人,从五年前就开始一点一点地搬空江氏的核心资产,像蚂蚁搬家一样,每年挪一点,每年挪一点,挪到江氏的竞争对手手里,挪到周家的口袋里。
她一直以为,赵叔是爸爸最信任的人,是江氏最忠诚的元老,可他在背后,捅了爸爸最深的一刀。
江浸月闭上眼睛,用力眨了眨,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她想起上周去医院看爸爸的时候,爸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针,却还在对她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有点累。
她当时居然信了。
她居然真的以为,爸爸只是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
她甚至还在心里抱怨过,抱怨爸爸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抱怨他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拼,抱怨他不听劝。
爸爸一个人扛了这么久,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每天忙着城东新区的项目,忙着跟傅氏对接,忙着在会议上侃侃而谈,忙着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
她以为自己在为江家争光,以为自己在帮爸爸分担。
可她连爸爸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都不知道。
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黄媛媛,盯着黄媛媛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话。
“媛媛,你是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么多pdf的?”
黄媛媛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这副强撑着的模样,
“每次背着你聊完之后,我都会整理好,等着哪一天跟你说。”
“不过某人的父亲一直不让我说罢了,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就关于这件事情跟他讨论了多少次。”
江浸月愣了一下。
“我爸?”
“嗯,你爸,他觉得你还小,不想让你掺和进来。觉得你刚有了自己想做的事,不想让你分心。觉得他能扛,不想让你担心。”
黄媛媛说着,笑了笑带着打趣的意味,
“他住院那天,我本来就想让你知道的。毕竟某人追到餐厅来,在门口站了半天,愣是一句话都没偷听到,我当时还想要是你偷听到就好了,毕竟这也不算我主动说的。”
黄媛媛说着又递出了一张纸,“如果还是难过,想哭就哭吧。”
江浸月听到这话,原本已经逼回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眨了眨眼,嘴唇嘟起,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们一个个都这么辛苦,我在这哭哭啼啼算什么?我不哭了。”
“所以……”江浸月的声音还有些发涩,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原来你们这段时间,是在干这么辛苦的事情啊?”
黄媛媛靠在沙发上点了点头,“对啊,不是都和你说了吗?”
江浸月的目光在她和陆清和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唇抿了又抿,那张泛红的脸上,表情变了好几轮。最后,她像是终于憋不住了,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如释重负的意味。
“我还以为你们在谈恋爱呢!”
话音落下,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黄媛媛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而一旁的陆清和听到这句话也猛地呛了一口,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江浸月。
黄媛媛抬起手,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江浸月的脑门。
“咚。”
“哎哟——”江浸月捂着额头,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瞪着黄媛媛,“你干嘛又弹我!”
“你脑子里整天想什么呢?我们俩在休息室里,一个坐沙发,一个坐椅子,中间隔了至少两米,连个肢体接触都没有,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联想到谈恋爱的?”
黄媛媛说完这句话,忽然顿了一下。
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江浸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转向旁边那把折叠椅上的陆清和。又慢慢收回来,重新落在江浸月身上。
“不过——”
黄媛媛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这么关心陆清和有没有和我有关系,难不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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