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理查德改好价格的订单,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弹了一下,又说道:
“另外,我需要礼和洋行提供德国军事教官,当然是以药厂技术工程师的名义给我训练部队,尤其是炮兵和机枪手,时间不少于一年。”
理查德略一沉吟,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两声。随即爽朗地一笑,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漾到眼底:
“青岛胶州湾的德军尉官和军士有期满退役的,他们懂汉语、通战术,教官人选我亲自挑。不过佣金和安家费……”
“自然照威廉的标准,另加一成的野外津贴。”章宗义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干脆得像切菜。
理查德竖起大拇指:“章先生,我会帮你挑几个合适的人选!”
他放下手,身子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章宗义,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章,你是礼和洋行在西北最看重的力量,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够长久。”
理查德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
章宗义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力度沉稳。两人用力一握,像两把钳子咬在一起,传递出彼此的真诚与信任。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亮堂堂的。
第二天一大早,理查德和范德威登一行人就出发返程。
组织货源、联系技术转让、开办荷兰范德威登维迪新制药公司——有他们忙的,章宗义站在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去。
第三天午后,章宗义估摸着时间,带上了战地急救医术的所有资料,赶到了巡抚衙门的门口。
资料用蓝布包着,捆得结结实实,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他在门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门楣——黑漆匾额上“陕西巡抚衙门”几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门口的石狮张着嘴,像要吞人。两排卫兵持枪而立,目不斜视。
等了有半个时辰,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影子在脚下被拉得老长。
就见一队人马自西而来,马蹄声“得得得”的,为首的正是陕甘提督章行志,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将缰绳扔给清兵,看见章宗义只说了简短的一句:“跟上。”
章宗义快步跟上,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地响。
早已经快马一步赶到的亲兵和门吏协调,一行人直接穿过旁边的小门进入衙门,省去了通报的周折。
穿过垂花门,到了一间议事厅门口。
一位书吏迎上前来,满脸堆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低声道,声音压得只有几个人能听见:“提督大人,巡抚大人已经到议事厅。”
章行志点点头,快走两步,带着两名军官推议事厅门而入,门扇“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
其他人包括章宗义,被带到了偏厅候命。
偏厅不大,一张条桌,几把椅子,桌上搁着茶壶茶碗。
章宗义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已经泛绿的槐树,嫩芽在枝头冒出来,黄绿黄绿的。
耳畔隐约传来正厅里压低的说话声——军饷的拨付、防守的安排、改编的章程,也提到了战地急救,他模模糊糊听了一耳朵,像隔着一层纱。
他无聊地盯着青砖上慢慢被拉长的树影,影子一寸一寸地往东边挪,像有人在用尺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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