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特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口,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车辆驶过的轻响,广告牌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那个身影——无论是奥托·阿波卡利斯,还是某个与他相似的存在——已经无迹可寻,仿佛方才只是一场太过逼真的幻觉。
他站在原地,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缓慢消散。
“……也许是我看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肩膀细微地松弛下来,他转身,推门,坐回了吧台前的高脚凳上。
“怎么了?”齐格飞探过头来,眉头微皱,“看见谁了?”
“没事。”瓦尔特端起酒杯,没有解释。杯中的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酒液变得温吞。
齐格飞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他只是举起自己的杯子,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响声淹没在酒吧低沉的爵士乐里。
就在两条街外,两道并肩的人影正缓步前行。
少女的棕色双马尾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枫糖面包,时不时低头咬一小口,又抬头看向身侧的人。
“怎么啦,罗刹人?”李素裳咽
金发的男人收回落在远处酒吧方向的目光,垂眸时眼尾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没事。”他轻声说,“只是遇见了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素裳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她早就习惯了他言语中偶尔浮现的那些她触碰不到的时光与过往。
她转而想起更重要的事,表情忽然紧张起来。
“对了对了,凯文前辈之前说——你那个什么‘有期徒刑’,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呀?”
她的声音故作轻快,指尖却不自觉地揪紧了面包的油纸包装。
她记得凯文说那话时漫不经心的语气,也记得罗刹人听完只是淡淡地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可她知道,“刑期”结束的那一天,意味着什么。
不是自由。
是解脱。
是那个她用了好久好久才终于重新找到的人,再一次、并且是永远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罗刹人停下脚步。
素裳也跟着停下来,仰起脸,固执地望进他那双永远含着些许遥远悲悯的绿眸里。
夜风拂过河面,将路灯的光吹成细碎的金箔,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落入手心的雪,带着些许微凉,却比素裳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真实。
“是你的一辈子。”他说。
素裳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她只能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你在骗我,对不对?”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倔强的颤抖,“你肯定……又在骗我了。”
她不想信的。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她这一生就太幸运了——幸运得让人害怕,害怕醒来发现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罗刹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在她颊边停了一瞬,微凉,却极轻极温柔。
“素裳,”他说,“我没有说谎。”
他确实没有说谎。
一旦李素裳死去,这个世界上便不再有任何事物需要“罗刹人”的存在。
他将失去所有停留于此的意义,届时自然会走向迟来的终结。
“有期徒刑”。
她听错了的那个字,是他刻意未曾纠正的慈悲,也是他藏于心底最深处的、不敢言说的祈愿。
——有妻徒刑。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场刑期,能再长一些。
素裳低下头,用力咬住下唇。面包的油纸在她指尖皱成一团。
半晌,她吸了吸鼻子,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闷闷地说:
“……那你要好好表现。”
“什么?”
“表现好啊!”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努力扬起一个凶巴巴的表情。
“有期徒刑不都是表现好了可以减刑的吗!你要是表现好,表现特别好,说不定……说不定就能再久一点呢!”
她没敢说“一辈子”。那个词太沉了,她怕自己接不住。
罗刹人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在夜色里依然明亮的眼眸。
“……好。”他轻声说。
他愿意相信,在那片已然望尽的终点之前,还有一段可以名为“余生”的路。
晚风吹过,将少女终于忍不住绽开的笑容,和男人唇角那道极轻极淡的弧度,一同揉进这个夜里。
远处酒吧的灯火陆续熄灭。
今夜的故事,有些已经写下句点,有些才刚刚落下一个温和的逗号。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