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摊在桌上。
灯火压得很低。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那张刚刚画完红点的牛皮纸吹得轻轻发颤。
陈峰没再第二遍。
他只是用指节在那片裂礁海带边缘敲了一下。
“今晚你带人过去。”
“只干一件事——看清它。”
李虎伸手按住地图。
那只手很稳。
“明白。”
陈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一层一层压得很死。
“不许恋战。”
“不许逞强。”
“更不许见血就上头。”
“你今晚不是去杀人。”
“是去给我把门、路、坞、哨、潮窗,全看清。”
李虎点头。
“我知道。”
陈峰又补了一句。
“真有机会,也别贪。”
“看清,比打掉一个哨更值钱。”
李虎咧了下嘴,笑意很淡。
“队长,你这话是怕我手痒?”
“不是怕你手痒。”
陈峰看着他。
“是怕你看见门,忍不住想把门踹了。”
屋里几个人都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
一下就没了。
因为谁都知道,今晚这一趟,不是玩笑。
赤潮坐标一号区刚刚锁出来。
这地方究竟是条假线,还是敌人在外海藏得最深的真巢,就看李虎这一趟能摸出多少。
许青川已经把另一张更细的潮汐图铺了上来。
“我把能走的线压了三遍。”
“最后剩的,是这条。”
铅笔在海图边缘一划。
不是直线。
而是一条贴着礁链、切着雾带、几乎沿浪脊往里钻的细弧。
“正面海阔,看着好走,其实最容易暴露。”
“北边礁多,但潮急,重伤大舰走不了,你们的艇能借。”
“南边有回旋流,看着稳,实则容易被拖偏。”
“所以要进,只能走北礁外这条灰水线。”
林晓抱着记录板,迅速往下接。
“敌人的静灯引导,大概率会在二更后开一次短窗。”
“时间不会长。”
“如果赤潮岛真是完整回修区,它外围一定有观察哨。”
“而且不是一个。”
“你们别盯灯。”
“灯能做假。”
“盯波。”
李虎抬眼。
“什么意思?”
林晓拿笔尖在海图外沿连点了三个位置。
“有哨,就得有人。”
“有人,就得有舟,或者有隐蔽观察位。”
“舟会吃水。”
“观察位会挡风。”
“海雾里看不见影子,就看浪线。”
“哪里浪断了,哪里雾流不顺,哪里就是东西。”
李虎嗯了一声,把这几个点全记进脑子里。
王大柱蹲在一旁,听得浑身发痒。
“俺也去。”
“不行。”
陈峰和许青川几乎同时开口。
王大柱一瞪眼。
“我动静大,可我又不傻。”
“就是因为你动静大,所以不行。”
许青川头也没抬。
“今晚不是砸人,是摸人。”
“你这张脸往船头一放,海都能多起两层浪。”
屋里又有人想笑。
王大柱脸一黑。
“许主任,你是真不会人话。”
“能听懂就行。”
许青川把一卷手绘礁区草图递给李虎。
“你带六个人。”
“不能多。”
“多了,船响,人喘,水都不一样。”
“潜航艇把你们送到外礁背风面,再熄机漂靠。”
“后面换艇。”
“上岸以后,不准走沙亮处。”
“全踩硬背阴。”
李虎把草图收了。
“六个够。”
陈峰扫了他一眼。
“人你自己挑。”
“只要能闭嘴、能潜、能趴、能在黑里看见东西的。”
李虎转身就走。
门拉开一半,他又停了一下。
“队长。”
“嗯?”
“如果它真是个巢呢?”
陈峰眼神很平。
“那就回来告诉我,它到底有几层壳。”
李虎笑了。
“懂了。”
门一关。
屋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整个碎星湾南侧军港,像忽然低了一口气。
没有喧闹。
没有集合哨。
只有命令在黑暗里一层层压下去。
“潜航艇二号,准备。”
“特战侦察组,五分钟内到黑坞后门。”
“所有灯光压暗。”
“码头口清空。”
“非任务人员后撤二十米。”
夜色把海压得很低。
黑色船坞像一头伏在岸边的兽,只露出冷硬的轮廓。
李虎下来的时候,六个人已经到了。
全是老手。
赵水生,眼睛毒,擅看波。
马猴子,身子细,最会钻。
石头,背着绳钩和铲,趴一夜不带动的。
老段,原来跑海船的,听浪听风都准。
栓子也来了,年轻,胆大,手稳,经过几次夜战后,人已经磨出来了。
最后一个是黑皮,水性最好,嘴也最严。
六个人,没一个多问。
看见李虎,只是往前一站。
李虎扫了他们一圈。
“今晚上,不是打仗。”
“是数门,数路,数哨,数命。”
“谁手痒,我先剁谁。”
马猴子嘿了一声。
“虎哥,咱都懂。”
“今晚是当贼,不是当爷。”
李虎瞥他一眼。
“你知道就好。”
他把地图往潜航艇外壳上一按。
“路线就一条。”
“潜航艇送我们到外礁背面,熄机,漂靠。”
“后面换皮艇。”
“皮艇也不能一直划。”
“靠潮,靠浪,靠手。”
“全程不许整句。”
“要开口,只报字。”
“明白没有?”
“明白。”
“看见东西,先记,不先动。”
“真碰上哨,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枪,不放箭,不扔刀。”
赵水生低声问了一句。
“要是贴脸呢?”
李虎咧了咧嘴。
“那就捂死。”
几个人眼神都沉了。
这才是他们熟的活。
能不开火就不开火。
真逼到眼前了,就一口捂下去。
潜航艇舱盖打开。
一股混着机油、铁皮和海水腥味的冷气扑出来。
李虎第一个钻进去。
后面几人依次下舱。
舱盖合上那一刻,外面的风声一下远了。
艇里很窄。
灯很暗。
机匠压着声音报。
“电池正常。”
“机舱静音就位。”
“鱼雷舱封闭。”
“本次任务只送人,不接敌。”
艇长转头看向李虎。
“李队,路线按许主任那条北礁灰水线切?”
“按那条。”
“到外礁背后,立刻熄机。”
“再往里,不靠你们。”
艇长点头。
“明白。”
潜航艇缓缓离坞。
没有轰鸣。
只有艇身切开黑水时,那种压得极低的、近乎闷死的水流声。
海雾已经起来了。
不厚。
但碎。
一缕一缕,像破棉絮一样挂在海面。
艇里的人都没话。
每个人都在闭眼记路线。
左转几度。
贴哪条礁背。
哪一段浪声最空。
哪一段水响最闷。
这些东西,回来都得。
陈峰没要他们带回“差不多”。
他要的是能下次直接摸进去的准路。
潜航艇一路贴着外礁走。
几次海浪拍在礁背上,震得艇身轻轻发颤。
栓子喉头滚了滚,声憋出一句。
“真黑。”
旁边黑皮低声回他。
“黑才好。”
“亮了你还怎么偷?”
马猴子窝在角里,忍不住嘿了一声。
“我以前偷地主家鸡,都没今晚这么讲究。”
李虎坐在最前头,眼也不睁。
“你那叫摸鸡窝。”
“今晚摸的是鬼窝。”
一句话,把几个人得都安静了。
是。
这不是普通据点。
是能让那头怪舰拖着伤往回钻的地方。
是外海污染链和修复链的口子。
它要真在那儿,里面的东西,绝不会少。
潜航艇忽然一轻。
艇长手一压。
“到外礁带了。”
“前面是背风面。”
“再走四分钟,熄机漂。”
李虎睁眼,凑到潜望镜边上看了一眼。
外面黑得像一锅没烧开的墨。
只有远处一道浪,拍在礁背上,溅起一点灰白。
他低声道:“就这儿。”
艇长点头。
“熄机。”
下一秒。
艇里的低鸣一下断掉。
整个艇,忽然像死了一样。
只剩海水轻轻托着它,缓缓漂。
这一静,连人的心跳都能听出来。
没有动力声后,海就突然大了。
浪、风、雾、礁,全在耳朵边活了过来。
老段趴在舷侧听了一下,低声:“前面空,右边死,左边有浪折。”
李虎点头。
“右边是礁口。”
“皮艇下水。”
舱盖开了一条缝。
冷风立刻灌进来。
一只折叠黑皮艇被悄无声息推入水里。
李虎先上。
后面六个人一个接一个滑下去。
没有人站起来。
全是压低身子,几乎贴着艇沿。
潜航艇在他们身后重新合上舱盖,继续像块浮木一样贴礁漂着,等回收信号。
皮艇没有点灯。
也没有正式划桨。
只有短桨贴着水面,一次一下,轻得像手指拨水。
更多时候,他们在借浪。
借那一道道从礁背外侧绕过来的缓波,一寸寸往里送。
赵水生趴在艇头,一双眼在黑里睁得像狼。
“左前有影。”
李虎立刻抬手。
全艇停。
几个人同时伏低。
海雾飘过去。
前面那道影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才看清,只是一块露出水面的黑礁。
马猴子吐出一口气,没敢整句,只轻轻哼了一声。
李虎抬指点了点他。
意思很简单。
收声。
皮艇继续往里挪。
越往里,海水颜色越不对。
外面那层黑,还只是夜色。
到这里,黑里开始带一点发腥的暗红。
像是有什么东西,常年在这片水里泡着,把海都泡坏了。
栓子抹了下鼻子,压着嗓子吐出两个字。
“腥了。”
老段鼻翼动了动,脸色也沉下来。
“不是普通死鱼味。”
“像烂肉。”
李虎没话。
他只把身子压得更低,眼睛一寸寸扫前方。
雾在这里更厚了。
不是自然那种散雾。
更像有东西一直压着这片海,让雾不往外走。
远远的,前方海面之上,似乎立着一团更大的黑。
起先像山。
再往前,就不太像了。
轮廓太怪。
下缘低,腹部圆,上面又有几道突起的影。
不像岛上自然石崖。
像是石崖和某种人工构筑硬拼在一起。
赵水生忽然抬手,比了个停。
“灯。”
所有人同时伏死。
远处雾后,一点昏黄慢慢晃出来。
不是探照灯。
也不是岸上明哨的大灯。
更像一盏刻意遮住大半的风灯,在雾里沿某个固定节奏移动。
晃三下。
停一下。
再往左挪一点。
林晓得一点没错。
敌人果然还在用引导。
李虎眯起眼,看着那灯影的晃法,心里已经记下。
三短,一停,左移。
不是乱晃。
是门锁。
“右礁。”
他压着嗓子吐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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