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宇剪完头发,收起剪刀,拿出剃刀。
剃刀很锋利,在雨天的光线下闪着冷冷的光。
他先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了试,确认不会刮伤皮肤,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帮邝天生刮胡子。
胡子也很长了,有些地方已经长到了腮帮子上。
李飞宇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理发师,也像是一个在照顾家人的人。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邝天生的脸颊,邝天生的皮肤很凉,凉得像墓碑上的花岗岩。
但李飞宇不介意。
雨水打在伞面上,时间在雨声中慢慢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
胡子刮完了。
头发剪短了。
李飞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打湿了,帮邝天生擦掉脸上残留的碎发和污渍。
他的手帕是白色的,擦完之后变成了灰色,他也没有在意,叠好,重新放回口袋里。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邝天生。
凌乱的头发被剪掉了,邝天生露出了本来的面容。那张脸依旧清秀,五官依旧端正,但眼眶深陷,颧骨突出,脸颊的肉已经瘦得几乎没有了。
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青色的血管。
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空洞的、茫然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眼神。
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敲开了壳的、露出了一丝缝隙的、有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的眼神。
邝天生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开始泛红,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蹲了太久,腿有些麻,身体晃了一下,李飞宇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两个人在雨中对视着。
谁也不说话。
雨还在下,但好像没有那么大了。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山野的清香。
邝天生看着李飞宇,李飞宇看着他。
然后,他的嘴终于张开了,发出一个沙哑的、含混的、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声音。
“谢……谢……”
两个字,咬了很长时间,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李飞宇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真诚。
“不客气。”
他把伞递到邝天生手里,然后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邝天生,下山吧,雨要停了。”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脚步声响起。
雨,真的小了。
远处的海面上,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了一丝金色的光。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大鼎山的山道尽头。
墓碑前,两支花静静地靠在一起。
一支白色的雏菊,一支白色的百合。
雨水顺着花瓣往下流,滴在花岗岩上,像是墓碑在流泪。
又像是什么人在替那个终于肯下山的人,把积攒了太久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洒在了张倩玲的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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