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师父,”她忽然说,“小时候爷爷让我背过他在战场上用过的口令。他打过边境冲突,他的战友里有一部分后来转到了药监系统。他跟我说,这个国家很多部门的老同志,平时不说话,真说话的时候周围都是熟人。”
赵飞看着她,知道她在说什么。林正邦这种级别的人,不需要在媒体上发声,不需要在公开场合站台,只需要在某个时刻给某个老部下打一通电话,说一句“这件事你关注一下”。然后整个系统的运转就会发生变化。这不是特权,是影响力。几十年的资历和人脉沉淀下来,就是一张看不见的网。严教授可以在审评组里卡时间,但严教授的学术基金、项目审批、职称评定、课题经费,每一样都不归严教授自己说了算。林正邦只需要问一句“这个人怎么回事”,自然会有人替他查。
“你爷爷答应过问这件事,”赵飞说,“是因为你开了口。”
“嗯。”林婉儿点头,“他在电话里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赵飞救了我的命,这件事我们林家必须办。’他还让我告诉您,退休这几年他平时不太爱麻烦老部下了,但您的事他没有任何顾虑。让您安心。剩下的他来安排。”
赵飞端起茶。林婉儿大老远独自从京城跑到榕树里,就为了当面说一句谢谢。这叫有根。现在她还要用爷爷的影响力帮他解决实际的问题,这叫有品。司徒雷教出来的徒弟,果然不差。
“等你这边的事有了结果,”赵飞说,“我教你一套运气法门。”
林婉儿正在心里默默推演枪法握位后移的变化,听见这句话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连忙放下心里的功课,站起来躬身道谢,动作快了些,差点把石凳绊了一跤。
“坐下坐下。”赵飞看着她稳住身影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崆峒派不缺枪法,但你师父的呼吸法门偏重防守。我教你的这套偏进攻,配你的枪法风格更合适。”
林婉儿点头,表情很严肃,耳根却红了。她把石凳扶正重新坐下,“赵飞师父,我晚上能不能借您的院子练枪?雷叔擂台边上有闲置的练习木杆,我拿一根过来。”说着她又补了一句,“木杆包了布头,不会发出声音。”
“可以。”赵飞说。
下午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老榕树的影子从西墙移到了东墙。赵飞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盘花生米,放在石桌上,顺手把茶壶续满。林婉儿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布袋,解开绳子,里面是一小袋绿豆糕,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这是什么?”赵飞问。
“我师父让我带的。”林婉儿把油纸打开,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的茶砖,压得紧紧的,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陈香。“师父说这是崆峒山上自己做的老茶,存了十年了。他说赵飞师父喜欢喝茶,让我带几块过来。”
赵飞接过茶砖凑近闻了闻,陈香里带着一点花果的余韵,确实是好茶。“你师父破费了。”
赵飞把茶砖放在石桌上,掰了一小块下来,放进茶壶里。滚水冲下去,陈香立刻被激活,满院子都是茶叶的味道。他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林婉儿面前。
赵飞端起自己那杯,“我不客气了。茶我喝了。回头你告诉师父,有机会我去崆峒山找他喝茶。”
林婉儿端起茶杯,闻了闻,喝了一小口,然后认真地说,“我师父会说一定等您来。”
茶喝到第三泡,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林小雨穿着便装走进来,马尾扎得有些松,她先叫了声“师父”,然后对林婉儿打招呼,“林婉儿?你怎么来啦?”
“小雨姐。”林婉儿站起来,认真回应,“我咋天在擂台下看过你打了一场,你的身法快到看不清楚,我后来跟杨蓉姐说你的身法太快了,她说你的功夫是赵飞师父手把手教的。”
林小雨对这句“小雨姐”很受用,坐到石凳上端起赵飞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杨蓉跟你说这个?她平时话少得跟枪杆似的。你跟她切磋过吗?”
“还没正式切磋过。”林婉儿说,“只在擂台下看过她的比赛,也约好了今晚去练习场。我想拿崆峒枪请教一下。”
“杨蓉练枪痴迷得很,每次都是直奔练习场。”林小雨说着忽然严肃起来,“你跟她切磋放开了打就行,她不会留手,也不会让你难堪。”
“我最怕别人留手。”林婉儿说,“师父说枪法是打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
赵飞在旁边听着两个姑娘你一句我一句地聊,插不上话,慢慢喝自己的茶。
林小雨又喝了一口,转向赵飞换了话题:“师父,听风阁那边有消息了。铁龙昨天跟他的心腹说了句——‘那个崆峒派的丫头去榕树里,不在计划之内。’他已经注意到婉儿了。”
“意料之中。”赵飞说,“让他注意。一个崆峒派宗师的关门弟子站在榕树里,本身就是一面旗。铁龙摸不透这面旗后面站着谁。你继续盯他外围那三个固定点位,每天换岗时间记清楚。”
“已经在跟。另外雷叔那边的摊位排查也有进展,上周擂台赛外围新增了六个流动摊位,其中两个一直轮换不同面孔经营,跟海因里希那组人很像。已经拍照同步给沐莞琴了。”林小雨将茶杯放下,重新把腰间的匕首调整了一下位置,站起来跟林婉儿说了声,“婉儿你慢慢练,今晚要是碰到那俩流动摊位的人在场地周围转悠,别去看他们。”
林婉儿点头应下,没有多问。她知道榕树里最近多了一些身份不明的人,赵飞师父让她尽量不要一个人走偏僻的巷子,有事就找雷生。她也知道铁龙这个名字不只代表一个人,而是一整张网。但她没有害怕。她从小在山里长大,山里的动物教过她一件事:猎人再多捕兽夹,只要你不迈错那一步,夹子就合不上。
傍晚六点,林婉儿去了雷生那边找杨蓉切磋枪法。
赵飞独自坐在院子里,把林小雨留下的情报简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铁龙的人在减员——最初确认身份的八个人,如今还留在榕树里的只剩三个。不是撤了,是林小雨和沐莞琴把人隔得待不下去。铁龙对此没有反应,说明他在等。等什么?等欧洲的人给他打前站,还是等深城这边自己先乱?
欧洲。海因里希派来的四个人还在,目前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赵飞从不轻视安静,尤其是海因里希的安静。真正的杀手锏不在人数,而在出手的时机。海因里希的安静让他想起昆仑山上那场大战之前的氛围——暴雪来临之前山谷会突然静下来,连风都不动。然后才是铺天盖地的雪崩。
冷锋。这个名字还在暗处。
海因里希不会养没用的人。冷锋的作用到底是什么?目前海因里希派到榕树里来的人似乎并不认识冷锋,通讯往来只到马库斯那一层。如果海因里希把冷锋藏得这么深,那冷锋一定有用——不是对付别人的,是对付赵飞的。冷锋了解赵飞,了解他的步法节奏和发劲习惯,这些都是在玄尘门下时学到的东西。如果他现在的修为已破金丹,又在海因里希那边补充了现代战术素养,那就是一个不能忽略的对手。
赵飞想到这里,反而心里安定了。冷锋还在暗处,说明他还没准备好。没准备好的原因无非几种——修为没稳定、装备没到位、情报不够全、或者海因里希还没给他明确的指令。任何一个原因都意味着时间。
时间站在榕树里这边。
他拿出手机给沐莞琴发了一条消息:“把海因里希近半年在欧洲的所有公开活动记录找出来。商业、社交、慈善、论坛。我要知道他在忙什么。”
发送。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石桌上。
京城。铁鹰会所三楼书房。
铁龙坐在黄花梨官帽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他面前摆着一份刚送来的简报,不是关于赵飞的,是关于林婉儿的。
“林正邦孙女,十九岁。崆峒派司徒雷关门弟子。三个月前林正邦病危,被人以不明方式救治,身体现已完全恢复。林婉儿现居深城榕树里,与赵飞有直接接触。关系:不详。”
铁龙把简报看了两遍。他不怕林婉儿本人——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崆峒派武功再高也翻不了天。但他忌惮她背后的人。林正邦虽然已经退休,但副国级的退休待遇不是摆设。国务院文教卫口的老部下遍布整个中央部委,有多少药监局的前领导当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人平时不显山露水,一旦老领导过问一件事,他们的反应速度比任何公文都快。
而且林正邦跟铁龙的父亲那一辈有旧交。虽然算不上世交,但过年过节走动过,算是脸熟的关系。正因为脸熟,铁龙才更清楚林正邦的能量——他不是那种会轻易帮人的人,但一旦他决定帮了,就不会只帮一半。
铁龙把烟头按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林婉儿去榕树里,不在计划之内。”这句话他现在觉得说得太轻了。不在计划之内是真,但它的重量超过了他之前所有计划的总和。一个林婉儿站在榕树里,等于向整个京城宣告:赵飞是林家的人。这个信号一旦释放出去,铁龙在京城经营三十年的关系网中至少有三成的人会选择观望,一成的人会直接站到赵飞那边去。
他拿起手机拨了完颜洪烈的号码。
“叔父。林正邦的孙女去了榕树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跟赵飞在一起?”
“住隔壁民宿,天天去赵飞院子。关系看起来很亲近。”
“她为什么去榕树里?”完颜洪烈的声音低沉,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
铁龙把自己查到的关于三个月前林正邦病危、随后被人以不明方式救治的事情说了一遍。“我推测,是赵飞用回元丹救了林正邦。”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完颜洪烈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铁龙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恐惧,比恐惧更复杂:是面对一个比自己强太多的对手时才会有的那种无奈的敬畏。
“救了副国级老将军的命,还不留名。这个赵飞,比我想的还要深。”
“我该怎么办?”铁龙问。
“记住我之前跟你说的话。”完颜洪烈说,“不要跟赵飞动手。现在再加一句——不要在林家的眼皮底下搞小动作。回元丹的事,能谈就谈,谈不拢就算。赵飞跟林家这个交情一旦坐实了,你在京城圈子里就不能轻易碰他。碰赵飞就是碰林正邦。”
铁龙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的担心终于变成了现实。铁鹰会在京城扎根三十年,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完颜洪烈的金丹修为,二是铁龙本人的人脉网。这张人脉网覆盖政商两界,从街道办到部委大院都有人。正因为这张网,铁龙才能在京城活得游刃有余。但现在,这张网里突然多了一根刺。根刺很小——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和她的副国级退休爷爷——但它正好扎在网眼最关键的那个节点上。
他不能让赵飞和林家的关系继续升温。
但他也不能阻止。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大老远从京城跑到榕树里,赵飞肯定不会把她赶走。更何况赵飞救了她爷爷,这份恩情摆在那里,任何人都阻断不了。
唯一的办法是加快进程,在赵飞和林家的关系坐实之前把回元丹的事谈妥。一旦谈妥,利益绑定,林家即使站在赵飞背后也不再是威胁——合作伙伴的家属和恩人的家属,在外人眼里是完全不同的性质。
铁龙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长安街的车流在灯火中缓慢移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他决定提前动身去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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