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楚天的案几上,目光直视着楚天的眼睛:若是收拢溃兵,再召集周围物资修士前来汇集,西琉城本身就能够抵抗住眼前的兽潮。侯爷,铁脊关虽破,但西境未亡,侯府未倒,您还是左更侯,还是这西境之主!此时若先自乱阵脚,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面对谢先生的劝阻,其实楚天也知道其中厉害,不过是铁脊关被攻破,对于他的打击太大。
他并非不知西琉城的坚固,并非不知收拢残兵尚可一战,并非不知此刻最重要的是稳定军心。但铁脊关的陷落,对他而言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政治上的死刑,是人格上的羞辱,是百年经营一朝崩塌的绝望。他投入了四十年的财政,他亲手将楚明架在那个位置上,他拒绝了寿山府的支援,他选择了朝廷的方案,如今,这一切都变成了砸向他自己的石头。
经过劝阻,总算是恢复了一些斗志。
楚天的身躯微微颤抖,眼中的空洞渐渐被一丝光芒取代。他缓缓抬起头,望着谢先生那张平静而坚定的面容,仿佛溺水者看到了一块浮木。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颤抖而沉重,却终究是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先生……楚天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本侯……本侯明白了。
他缓缓站起身,虽然双腿依旧有些发软,但脊背却渐渐挺直。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座巍峨的西琉城,望着城墙上正在紧急调动的守军,望着远处天际那隐约可见的黑色烟尘。他知道,谢先生说得对,此刻还不是绝望的时候,至少,他还有西琉城,还有侯府的底蕴,还有数百万可战之兵。
此时此刻,其余已经无需再提。
楚天转过身,目光中已经恢复了些许往日的锐利,虽然依旧带着血丝,虽然依旧藏着深深的疲惫,但终究不再是那具行尸走肉。他走回案几前,亲手为谢先生斟了一杯茶,动作虽然还有些僵硬,却已显出了主君的仪态。
除了求援于朝廷,还有什么方法,还需要谢先生明示。
谢先生见到楚天终于恢复了神志,不由得心中稍定。他接过茶杯,却没有喝,而是放在案几上,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玉简。那玉简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示,显然是他提前拟好的方略。
朝廷支援,自然需要,谢先生展开玉简,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着与冷静,但是如今虽然是铁脊关被破,但其余八边之地,也是烽火狼烟。焚炎峡告急,石门关告急。朝廷的兵力有限,援军从龙庭调拨,跨越数万里疆域,至少需要半月乃至一月才能抵达。所以朝廷的支援,我们不应该太过于依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且……
谢先生顿了顿,接着说道:朝廷虽然现在不会多说,但是若是事后,必会追究于侯爷的责任。
楚天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自从朝廷设立九边以来,楚天是第一个被兽潮攻破关隘的诸侯。无论有多少客观理由,铁脊关新建、妖皇出世、楚明失职,作为西境的最高统治者,他都难辞其咎。朝廷现在不发难,是因为还需要他稳定局面;但战后,这笔账必然要算。轻则削爵夺地,重则下狱问斩,甚至整个楚氏家族都可能受到牵连。
所以,谢先生的手指点在玉简上的一处,朝廷的援助有限,也算是好事。这样侯爷就可以戴罪立功,在朝廷的大规模援助之前,尽可能的保住西境更多的领土和势力。若我们能以自身之力守住西琉城,甚至击退兽潮,那朝廷事后问罪时,侯爷便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毕竟那天外的攻击毁了过去强大的铁脊关,只留下了新建不到五十年的新铁脊关,这个理由,虽然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楚天从刚才的六神无主,这个时候听到谢先生的分析,总算是心中稍安。
正如谢先生所说,这个时候再去叹西境得失,已经没有意义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保证西境的损失到最小。
那么应该如何?还请先生教我!
楚天诚挚地对谢先生说到,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这是他百年来,第一次以这种姿态面对自己的谋士。
谢先生微微颔首,将玉简推到楚天面前:侯爷,我心中已经有了些许谋划。不过现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而是那兽潮,如今正在往西琉城而来,不到二十日,就会攻到城下,我们现在的第一要务是守住西琉城。
他指着玉简上的城防图,开始详细讲解,首先,收拢铁脊关溃兵。虽然铁脊关破了,但溃散之兵少说还有数万,其中不乏经验丰富的修士和军官。以侯府的名义,在沿途设立收容点,许以重赏,收拢人心,编为敢死营,置于城防最前线。这些溃兵自知退路已断,必会死战,其战力不可小觑。
其次,征召西琉城及周边所有可战之力。无论是宗门修士、家族私兵、还是散修游侠,一律编入城防序列。以西琉城的储备,支撑三月不成问题。只要撑到朝廷援军抵达,便是转机。
再次,启用侯府最后的底牌玄甲卫。那是侯府三代积累的最精锐私兵,虽然只有三千,但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且配备有侯府秘藏的最强法宝。此战若胜,他们将是扭转战局的关键;此战若败,他们也将是护送侯爷突围的最后保障。
最后,谢先生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联络西境各大家族,特别是处于西琉城身后的那些大家族,西琉城若是破了,他们便是下一个目标。以侯爷的名义,许以重利,请西境各家派出精锐和火器,协防西琉城。
楚天听着,面色渐渐凝重,却也渐渐坚定。他知道,谢先生的每一条建议,都是此刻最现实、最有效的选择。虽然其中有些让他感到屈辱,比如向西境各大家族低头,这一次求援,他知道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战后,如果侥幸获胜,那么战后侯府的权威将会进一步下降。
楚天猛然拍案,便依先生之计!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收拢溃兵,征召修士,启用玄甲卫!另外,以本侯名义,给西境各家发出急信,请他们出兵相助,若是成功时候必然重重有赏。!
命令传出,侯府这台庞大的机器,终于从混乱中恢复了运转。虽然齿轮间依旧带着颤抖,虽然轴承上依旧沾着血迹,但它终究开始转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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