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细雨归乡,门前风雨
马车軲轆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吱”声,混著渐渐沥沥的雨音,敲在人心上。
李清婉掀开车帘一角,目光静静掠过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细雨如丝,將整座北莽县城笼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中。往日这个时辰,街上该是人声熙攘,各色摊贩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瀰漫著早点铺子的香气、药铺的苦味、布庄染坊飘来的染料气息。
可如今,街道冷清了许多。
行人匆匆,大多低著头,步履匆匆,脸上少见笑容。沿街店铺虽还开著,却门庭寥落,伙计们倚在门框上,望著雨中空荡的街面,眼神茫然。
更让李清婉心中一紧的是一不少店铺里,她看见的不再是熟悉的面孔,而是身著靛蓝短褂、腰间繫著李家木牌的人。
那是父亲手下管事的装扮。
她的目光扫过街角那家曾以酥饼闻名的老字號,掌柜的换了人;再看斜对面那家铁匠铺,打铁的汉子也是个生面孔,正闷头敲著一块烧红的铁胚,火星四溅。
白家客栈呢
李清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长街尽头一那里,一座三层木楼静静立在雨中,檐角挑起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昏黄的光晕透过雨雾,勉强映出匾额上四个道劲的大字:
白家客栈。
匾额还在。
是韩先生当年亲笔所书,字跡依旧。
可客栈门前却冷冷清清,不见往日车马喧器、客商往来的热闹景象。大门半掩著,隱约能看见厅堂里桌椅整齐,却空无一人。
只有两个李家打扮的伙计,正懒洋洋地坐在门槛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恰在此时,客栈门內走出一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精干,穿著一身整洁的青布长衫,外罩油绸雨披,手中拿著一本帐薄,正低头翻看。一抬头,瞧见驶来的马车,以及车厢窗边那张清丽熟悉的脸,顿时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小姐!”
他走到车边,声音带著惊喜,“您回来了!”
李清婉认得他是父亲手下得力的管事之一,姓李,名文忠,办事稳妥,为人机敏。往日里常帮父亲打理县衙的杂务,没想到如今竟在白家客栈门前见到他。
“李叔。”李清婉微微頷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瞥向客栈门內,“这客栈————”
李文忠何等精明,一看李清婉神色,又瞥见她身后车厢內隱约可见的几道陌生身影,心中已瞭然几分。
他躬身道:“小姐,这客栈如今暂由老爷接手打理,一切如常。只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白家举家迁入白山已有月余,產业暂托老爷照管。老爷吩咐,务必维持原状,待白家人归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现状,又未透露太多內情。
然而,车厢內却响起一道娇脆的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好奇:“哦这便是白家的產业看起来————倒是气派。”
林娇娥不知何时已凑到窗边,一双美眸打量著客栈门面,嘴角噙著笑,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她转头看向李清婉,语气天真无邪:“清婉师妹,白家既將这客栈都託付给了令尊,想必————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吧我们千里迢迢送丹方而来,可別白跑一趟才好。”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绵里藏针。
车厢內气氛微微一凝。
慕容长风坐在另一侧,闻言眉头微蹙,似是不赞同林娇娥如此直白,却並未开口制止,只是目光淡淡扫过李清婉,似在观察她的反应。
其余几名青乙谷弟子也交换了眼色,有人好奇,有人玩味。
李清婉握著玉盒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陡然升起的揪紧感。
白家————究竟怎么了
连客栈都託付给了父亲
玄礼呢白叔呢柳姨呢
他们都还好吗
无数疑问在她心头翻涌,面上却依旧维持著平静,只是声音比方才更清冷了几分:“白家自有安排。丹方既已带来,便不会白跑。”
她看向李文忠:“李叔,白家人————如今可好”
李文忠何等人物,方才林娇娥那番话,他已听出其中暗藏的机锋,再看这位姑娘与小姐之间微妙的气氛,心中已大致明白—这位“师妹”,恐怕並非真心与小姐交好。
他面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小姐放心,白家人一切安好。只是————”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眼中露出感慨之色:“月前那一日,白掌柜带著全族老少、武堂子弟、还有不少自愿跟隨的乡亲,一共两百余人,浩浩荡荡出了北莽城,往白山去了。”
“那日天色未明,雾靄沉沉。白掌柜走在最前,一身青衫,步履沉稳。柳夫人跟在他身侧,牵著年幼的玄星少爷。玄礼公子虽然脸色苍白,却腰背挺直,走在队伍中段,时不时回身照应身后的老人孩童。”
“队伍里,有人挑著担子,有人推著独轮车,上面堆满了粮食、衣被、锅碗瓢盆————
都是最寻常的家当,却装得满满当当。还有几十头驮马,驮著更重的物什。”
“城里许多百姓自发来送,黑压压站满了长街两侧。没人说话,只静静看著。有人抹眼泪,有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那场面,老李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
李文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淅沥雨声中,勾勒出一幅沉静而壮阔的画面。
李清婉静静听著,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一日的景象—
晨雾中,青衫男子走在最前,身后是携家带口的族人,是自愿追隨的乡亲,是装满家当的车辆驮马————
他们走向的,是那座莽莽苍苍、传说中凶兽盘踞的白山。
没有吶喊,没有悲泣,只有沉默而坚定的脚步。
她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那个少年————就在那样的队伍里,拖著病体,却挺直脊樑,走向未知的深山。
林娇娥听完,脸上笑容僵了僵,隨即又绽开,语气却带著几分不以为然:“举族迁入深山这倒真是————果决。只是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才不得不如此”
她这话问得巧妙,看似隨口一提,实则直指要害。
李文忠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这位姑娘说笑了。白家行事光明磊落,在北莽县口碑极佳,何来得罪人之说迁居之事,乃是白掌柜高瞻远瞩,为避世外纷扰,寻一处清净地,安顿家族罢了。”
他话说得圆满,却避重就轻。
林娇娥岂会听不出她眨了眨眼,正欲再言——
“让开!让开!”
一阵粗暴的吆喝声忽然从街角传来,打断了她的问话。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身著县衙皂隶服色、腰挎铁尺的衙役,正冒雨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个留著两撇鼠须的乾瘦中年,脸色倨傲,手中拿著一本册子,身后跟著四五个手下,气势汹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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