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对刘瞎子的激烈反驳并不在意,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刘瞎子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固执己见、不愿承认房间里有大象的孩子。
“道法自然,不错。天地有常,亦不假。”老婆婆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常’之范畴,由谁界定?你所认知的‘天地’,是否便是全部的‘真实’?道门先贤合于天地,所合者,又是怎样的‘天地’?”
她并未深入争辩,似乎觉得与刘瞎子争论这个毫无意义。她转过身,不再看我们,而是将目光投向“肋骨峡谷”更深处的、更加浓稠的黑暗。
“言尽于此。”她将那块微光流转的阴阳枢机碎片收起,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漠然,“你们的疑惑,我解答了一部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吧。”
她抬起木杖,指向峡谷另一侧,一条相对狭窄、但看起来污秽程度似乎稍轻一些的岔道。
“顺着那条路一直走,避开有明显‘活性’蠕动的区域,大概……两三个时辰,或许能走到这片污秽之地的边缘。到了那里,能不能找到回阳世的路,看你们的造化。”
她竟然要和我们分道扬镳了!而且,她指的方向,显然不是继续深入她原本要去的“核心区域”。
“前辈,你们……”我看向她和殷九。
殷九冲我们摊摊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们要去的地方……不太方便带外人。”他顿了顿,收起玩世不恭,认真道:“你们自己小心。顺着婆婆指的路,别乱跑,活命的机会还是有的。”
老婆婆已经迈步,朝着与所指岔道相反的、更幽深黑暗的峡谷深处走去。殷九连忙跟上,搀扶住她。
“前辈!”我忍不住再次开口,“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今日援手之恩,晚辈铭记!”
老婆婆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有她那沙哑干涩的声音,随着污浊的风,隐约飘来:
“名字……早已不重要了。若他日还能再见……再论不迟。”
“记住,黄泉之地,所见未必真,所感未必实。守住本心,方有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两人的身影便迅速被前方浓郁的黑暗和污秽雾气所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岔路口的风似乎更冷了,卷着细碎的、仿佛骨灰般的尘埃,打在脸上带着黏腻的湿意。周围那些由巨大骸骨和腐烂肉质构成的“崖壁”,在昏暗光线下投出狰狞怪诞的影子,沉默地注视着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刘瞎子靠在我身上,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喘息声粗重而断续,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将那腥甜怪味的空气狠狠压入肺叶。他眼神里的悲痛和绝望并未消散,只是被巨大的疲惫和某种更深层的麻木覆盖了。魑殿殿主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彻底凿穿了他几十年来或许仅存的一点侥幸幻想。
“师父,撑住。”我低声说,几乎是用肩膀扛着他,朝着老婆婆所指的那条狭窄岔道迈步。
岔道入口处堆积着更多粘稠的、泛着油光的暗红淤泥,两侧的“崖壁”更加贴近,几乎要挤压过来,头顶滴落的液体也更加频繁,带着更强的腐蚀性,落在肩头衣料上,立刻冒出缕缕刺鼻的青烟。我不得不更加小心地选择落脚点,同时还要分心警惕四周可能出现的危险。
这条岔道蜿蜒曲折,似乎一直在向下延伸。空气中的混乱低语变得飘忽不定,时而如同蚊蚋嗡鸣在耳边,时而又像隔了厚重帷幕的嘶吼,难以捉摸源头。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从未减弱,反而因为环境的逼仄和光线的进一步昏暗,变得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沉默地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刘瞎子的状况越来越糟,他身体的温度低得吓人,若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我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左臂的伤口处,那股阴寒污秽的刺痛感正缓慢而坚定地向肩膀和胸膛蔓延,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悸动般的抽痛。石镜愿力的感应,在这片被严重污染的区域,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能勉强维持一丝灵台清明,不至于被周围的疯狂低语彻底淹没。
“咳……咳咳……”刘瞎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猛地呕出一小口带着黑丝的污血,身体剧烈颤抖。
我从未见过刘瞎子如此狼狈,连忙扶稳他,靠着一处相对干燥、似乎是某种巨大脊椎骨化石的凸起让他坐下。“师父,歇一下。”
刘瞎子无力地瘫靠着,胸膛起伏得像破风箱,浑浊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投向岔道深处无尽的黑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嘶哑地问:“小五子……你信那老太婆的话吗?”
我沉默了片刻,从腰间解下那个皮质水囊——里面只剩下最后几口掺了药粉的清水。我小心地喂给刘瞎子一点,然后自己也抿了一口,干渴灼痛的喉咙才得到些许缓解。
“关于少小姐的事?”我低声问。
刘瞎子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师父,我不想骗你……我觉得,她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我们。”我斟酌着词句,“她的身份,她对阴山派内部的了解,还有她对石镜法脉的认知……都做不得假。而且,她说起那段往事时,语气虽然平淡,但……”我想起老婆婆眼中那转瞬即逝的痛楚和复杂,“不像是编造的。”
刘瞎子依旧闭着眼,但眼角却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四十六年……”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老子……以为早就放下了……原来那不叫放下……只是算了……”
无尽的悔恨、自责、痛苦,几乎要将这个向来玩世不恭、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老人压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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