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盯着国使的不止一拨。”
“南市几家大商里,最不安分的是‘白驼行’。”
“他们表面卖毛皮、干果,背后其实替花剌子模那边转税使和货单。”
“这块铜牌,是他们常用的过路记号。”
“有这个,出了哈密往西,很多税卡都有人照应。”
曹刚上前,把东西接过去。
雷蒙德也凑近看了一眼,低声说道:“这种记号,我在西边见过。”
“不是给普通货队用的。”
“多半是专走贵货和私货。”
陆远看着阿不都。
“你怎么拿到的?”
阿不都苦笑了一下。
“陆大人,做商人,总要知道城里谁在抢自己的饭碗。”
“白驼行近两年越做越大,手伸得也长。”
“我若一点底都不摸,早让他们挤死了。”
陆远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有些事不必问太明白。
商人能活下来,靠的不是老实,是比别人更会探路。
阿不都能把这东西拿出来,说明他这次是真下了本。
“还有呢?”陆远问。
阿不都吸了口气,继续说。
“白驼行最近一直在打听两件事。”
“一是大宋火器。”
“二是国使护卫的换哨和人数。”
“他们不敢自己动手,所以这几日一直在找外路人。”
曹刚眼中寒意一闪。
“夜里在旧仓外头转的那几个闲汉,是不是跟他们有关?”
阿不都摇头。
“我不敢咬死。”
“但送钱探路这种事,八成离不开他们。”
这下,线就清楚很多了。
前面是小风。
现在这条线开始见骨头了。
有人不只是想知道大宋怎么走,而是想看大宋带了多少刀、多少火器、多少能护住这条线的本钱。
陆远点点头,转头对曹刚说道:“把‘白驼行’记进册里。”
“先不动。”
“盯住。”
曹刚应了一声。
阿不都听到“先不动”,心里又是一震。
大宋这位国使真沉得住。
换成别人,知道有人盯着自己,早就扑过去拿人了。可陆远没有。他要的是一整根线,不是一家铺子。
这才更让阿不都害怕。
因为这说明眼前这位不是来临时走一趟,是来真做事的。
事情说到这里,阿不都也知道,该把自己真正想要的那句话说出来了。
他低声道:“陆大人,阿不都今日送粮送水,也不是为了求什么大官司。”
“只求一个准话。”
“将来若大宋真把商路开起来,会不会还用我们这些本地老商?”
“还是说……全改用你们自己的人?”
这个问题一出口,连雷蒙德都看了过来。
因为这问题不只是哈密的事。
是所有中间地带商人的命根子。
一旦大宋自己把路、人、账、兵都抓死了,这些本地商人很多都得废。
所以阿不都这一趟,不只是献情报,也是来给自己和身后那一批老商求活路。
陆远看了他很久。
阿不都被看得后背发紧。
半晌,陆远才开口。
“本使给不了你许诺。”
“因为这条商路,不是本使的,是朝廷的。”
“可本使能给你一句准话。”
阿不都立刻抬头。
“请大人明示。”
“谁守规矩,谁就有饭吃。”
“谁拿大宋的路抬价、劫货、养匪、探军情,谁就得滚。”
“是不是老商,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不能按大宋的规矩做生意。”
阿不都先是一怔,随后慢慢把腰弯了下去。
他听懂了。
陆远没答应保他。
可也没说要换掉他们。
大宋要的不是全换自己人,而是把所有人都拉进大宋的规矩里。
谁先懂这点,谁就能先活。
“阿不都明白了。”他低声道,“今后阿不都若再送东西,只送东西。若再送话,就只送实话。”
曹刚在边上听得心里舒服。
这才叫敲打。
不靠喊,不靠砍,就让一个城里最活的商人自己低头认规矩。
陆远摆了摆手。
“回去吧。”
“你今天这份诚意,本使记下了。”
“后头若再有白驼行的动静,或者有人打听火器和护卫,你知道该往哪送。”
阿不都重重点头。
“送到旧仓。”
“只送旧仓。”
“还有。”
阿不都一愣。
陆远看着他,语气平平。
“今日这事,外头别乱说。”
“尤其别让人知道,你已经先来过这道门。”
阿不都立刻明白。
大宋使团现在还不想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借本地商人摸线了。
这层窗纸没破,很多人还能继续演。
一旦破了,城里几家都会立刻换法子。
“阿不都懂。”
“今天我只是来送水送粮。”
“好,走吧。”
阿不都这才退下。
他走以后,曹刚看着他背影,忍不住说道:“大人,这人能信几分?”
陆远坐回案边,伸手把那块铜牌翻过来看了看。
“商人这个东西,不讲信不信。”
“他怕什么,想什么,图什么,比他说什么重要。”
“阿不都今天图的是先活,再吃。”
“只要大宋能让他觉得,守规矩比乱伸手更划算,他就能用。”
雷蒙德站在一旁,缓缓点头。
他以前总觉得大宋这些官太多,规矩太多。可现在越看,越觉得正是这些规矩,把人都圈进去了。
不是让你变成好人。
是让你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犯蠢。
曹刚收起那张纸,又看了一眼上头写的几个名字。
“白驼行,花剌子模税使,探火器,探护卫……”
“这条线,怕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陆远冷笑了一声。
“有意思?”
“说明有人已经看见大宋这趟西行不是送客,是来分路的。”
“挡路的人,总得先伸手。”
“那咱们什么时候收网?”
“还不到时候。”
“白驼行只是门。”
“后头站着谁,还没看全。”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头看向门口。
外头,一个王五留下的接头人正快步走来。
那人进门后先行礼,然后压低声音道:
“大人,城里又有新动静。”
“白驼行今早忽然高价收马。”
“而且还让人去城北驿道边打听,问的是——使团这两日会不会离旧仓。”
曹刚眼中一寒。
“这就坐不住了。”
陆远却不怒,反而笑了。
“好。”
“他们越急,越说明阿不都今天给的线没错。”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门边,看着哈密城方向。
今天这一步,终于算是走到了城里那些人的脚面上。
一边是地方官先低头。
一边是本地商人先交诚意。
而那帮最不想让大宋往西走的人,也终于开始露手了。
这局,到这里才算真正开盘。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