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认我也没用。你这些账,骗得过衙门书办,骗不过商路老人。”
白贵呼吸开始重了。
这才是他真正慌的地方!
若只是大宋官使,他还能咬死说对方不懂商路。可现在旧仓里竟然还站着一个真正懂这套的人,那他手里的账,就真成了索命簿!
陆远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拿起那本零碎手簿。
“这本更有意思。里头没有正账,只有名。药铺、驼具铺、后井杂役、东市中人,名字都很散。”
“白掌柜,你给本使说说,这些人,是你家亲戚,还是你家债主?”
白贵咬着牙。
“做买卖,哪家没有零散往来?”
“有。可有往来,得有货。你这本手簿只有人,没有货,那就不是往来,是路子!”
陆远啪地一声把手簿合上。
“你白驼行做的,不只是驼队。你还替外头的人洗银、换印、借身份!是不是?”
白贵终于撑不住了,额头上出了汗,可他还是不肯认。
“你有本事就按账定我罪!别拿你猜的来压人!”
陆远看了他一眼,反倒笑了。
“本使还真不急着定你罪。你这种人,死不死,倒在其次。我现在更想知道,你这条路一年走几回,谁保你,谁拿头份,谁拿碎银。”
“你若不说,本使自己也能查。可到那时,先死的未必是你,可能是你后头那些还来不及跑的人。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恨你?”
这话一出来,白贵眼里的硬气明显散了一层。
他不是刺客。刺客死就死了。可商人不一样,商人最怕的不是死,而是路断、人散、银没!
尤其是这种在边地滚了二十年的老商,他最清楚一条商路攒起来有多难。若真让大宋按账一层层扒下去,白驼行就算不死,这条线也彻底断了!
郭守备使一直坐在旁边没插话,到这会儿却越听越觉得背后发冷。因为他也渐渐听懂了。
白驼行的问题,根本不是一场刺杀。
刺杀只是表。
里头真正脏的,是这条商路上分银的人!
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陆大人,这几家药铺、驼具铺,真都是一条线上的?”
“十有八九。”
陆远头也没回。
“白驼行不是单买卖,它是中转。往西边送银,往城里散账。谁手里有这种路子,谁就能两头吃。你守备司若平时只看明面税单,那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郭守备使脸一下就红了。
这是打脸,可他根本反驳不了,因为这就是事实。他守的是城,不是账。平时商路照走,税银照收,他哪里会盯一笔胡椒折损之后,药铺又进了多少银子?
曹刚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插了一句。
“既然都查到这份上了,还留什么?把那药铺、驼具铺一并拿了,顺藤摸瓜,不就完了?”
白贵一听这话,明显抖了一下。
钱掌柜也抬起头,看向陆远。因为这就是现在最关键的一步!
全抓,快。
但一抓,线也容易断。
陆远没有立刻说话。他拿着那本手簿看了片刻,才开口。
“不全抓。”
曹刚皱眉。
“为什么?”
“现在抓白驼行,是因为它已经露头。再把药铺、驼具铺一并抓了,剩下的人只会更快缩回去。到时候你手里只剩一堆铺子,没有后头的人。这叫砍枝,不叫挖根。”
曹刚还是不痛快。
“那就这么看着他们乱窜?”
“看着!但不是看热闹,是盯死。谁搬账,谁挪人,谁换掌柜,谁跑后门,都先记。等他们自己去找上头那个人!”
钱掌柜这时终于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一把全掀,因为这种商路网,最忌打草惊蛇。现在陆远既能压住曹刚,又看得懂账,这局就还能继续往深里走!
白贵这时终于第一次主动开口了。
“陆大人,你查得再细,也不过查到几家铺子。商路不是一家一户撑起来的。你今天拿白驼行,明天还会有黑驼行、黄驼行。你大宋国使,总不能天天住在哈密查账吧?”
这话半是硬,半是探。
他想知道,大宋到底是想查案,还是想接管路子。
陆远抬眼看着他。
“你说得对。所以本使才先问你活路,不问你杀人。杀人,找几条烂命就能补。活路一断,后头那群人就都得出来。”
“本使现在不急着杀你。本使要你看着,你自己做了多少年的路,是怎么一点一点落到别人手里的!”
白贵脸色一白。
这句话,比打他更狠!
因为他听懂了。
大宋不是来替哈密断一条杀人案的。
大宋是来收路的!
一旦让这位国使把路收走,白驼行以后就算还开着,也只能替别人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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