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你该去问前面那几个动手脚的!现在好了,朝廷替你们重查,你们又嫌麻烦。你们是想要地,还是想要个乱摊子继续打死人?”
那壮汉顿时没话了。
从午后到天黑,木棚前就没停过。
契纸一张张重录,病人一拨拨分走,水沟一截截重挖。港里的抱怨声一直有,可真正敢闹的,反而越来越少。
因为大家渐渐看明白了。
第二批官船带来的,不是大军,不是金锣开道的大官。
带来的是一整套规矩!
规矩这东西,平时看着慢,可一旦转起来,比刀还管用!
到了傍晚,病棚那边先传来消息。
新发病的人数压住了!
不是没有,但没再像前一日那样一片一片地倒。
柳医官累得说话都哑了,还是专门过来跟杜监航说了一句。
“有效。只要旧井不再碰,锅桶勤刷,病能压。”
杜监航这才真正吐出一口气。
“压得住就好。再压不住,我就得先把港封死了。”
柳医官看了眼正在挖沟的人群,摇了摇头。
“你这地方,现在还不能封。封了,人心就散。还得让他们看见,有规矩之后,真能活!”
杜监航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柳医官说得对。
海外这种地方,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而是大家觉得官里也没法子。一旦官里自己都像瞎子,底下的人立刻就会变成野狗!
而现在,第二批官船一到,整个港的心气其实已经变了。
很多人嘴上还在骂,可心里已经知道,朝廷是真管,不是假管!
天快黑的时候,卢吏员终于从木棚里出来了。
他一整天几乎没怎么挪地方,连午饭都只是拿饼就着凉水啃了几口。可他一出来,第一句话还是问:
“今日新契录了多少?”
旁边书吏立刻回话。
“回大人,重核旧契五十九份,重号十一份,补名十七份,留待再查二十三份。”
“病区呢?”
“重隔完成,轻重分棚。”
“水井呢?”
“新井两口启用,旧井继续封。”
卢吏员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港里那片还在忙的人群。
“这就对了。”
杜监航走过来,低声说道:“你这一来,港里不少人还在心里骂。”
“让他们骂。只要他们照着做,就行。等过几日真没再死人,他们就不骂了。人都这样,挨不着刀的时候骂规矩,真保住命了,又记得官家的好了。”
这话很直。
杜监航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嘴,倒比我还像监航官。”
卢吏员也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
“不是我像,是汴梁那边早想明白了。这南州,眼下不是缺兵,缺的是一个能让人先活住、再照着账过日子的样子。这个样子若立不起来,兵来再多也是白费。”
夜里,港里的火堆比前一夜更多。
不只是因为煮水,也因为很多人终于不敢乱省柴了。
病棚那边虽然还有呻吟,可已经没白日那么乱。契务木棚里,新誊的契纸压了一摞又一摞。码头边,重修的木沟也开始成型。
有人抱着铁锹坐在边上喘气,嘴里还骂:“来这儿是挖金的,怎么先给官里修城了。”
边上的老海狼啃着干饼,瞥了他一眼。
“修好了,你才有命去挖。要不然金没挖出来,先埋了你!”
那人一愣,居然没骂回去。
因为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一夜,南州官港虽然还乱,但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乱法了。
昨天的乱,是所有人都只想着抢。
今天的乱,是在官里的手下,一件件被重新归位。
睡前,杜监航又去病棚看了一圈。
柳医官正坐在门口,揉着手腕。
“明天能再压一点吗?”
“能。前提是今天这些规矩,明天还得继续。你的人别手软。病这东西,你今天讲情,明天它就收命!”
杜监航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木墙、码头、病棚、木棚和刚插上的四区木牌。
他知道,第二批官船带来的不是热闹。
带来的是一套能把这地方撑住的东西!
而这东西,比一百个只会提刀的大头兵都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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