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这边,新价会散了以后,城里安静了一阵。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风平浪静,而是很多人都回去算账了。
阿不都第一个签押,周家第二个低头,几个小驼队也开始往通商司这边递名字。看着像是大宋已经把秤按住了,可城里的老商、外头的税使、西辽那边的人,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所以陆远没急着庆功。
会刚散,他就把钱掌柜、曹刚、郭守备使几个叫回了中庭。桌上的价单还没收,笔墨也还在。曹刚先忍不住笑了一声。
“使君,今天这一下,可算把那帮人的脸打疼了!”
“阿不都一签,周家一跪,后头几个小驼队眼神都变了。我看再过几天,田家和鲁家也得来!”
钱掌柜把算盘推到一边,倒没那么乐观。
“会来。”
“但不一定都是真心。”
“有些人是来试探,有些人是来偷听,还有些人,是来看看新价到底能不能真走出哈密。”
郭守备使也点了点头。
“钱掌柜说得对。城里这帮商人,嘴上服得快,心里未必服。尤其是鲁家和田家,家底都厚,背后也有人。今日他们没掀桌,不是怕使君几句话,而是怕周家先倒了,自己又没摸清使君手里到底有多少账。”
陆远嗯了一声。
他不怕这些人硬。
他怕的是,他们不露。
现在肯出来听,肯回去算,说明局已经真正进去了!
“守备司这几日不要松。”陆远看向郭守备使,“城口、北市、白驼行旧铺、福元药铺、驼具铺,都给我盯死。不是让你去抓,是看谁急着跑,谁急着烧账,谁急着往外送信!”
“是!”
郭守备使这句答得很干脆。
经过这几次,他已经明白自己退不回去了。守备司以前是想夹在中间,左右不得罪。可白驼行案一开,周家账一摊,他若还想着模糊过去,最后死的只会是他。
所以到了这时候,他反而硬了起来。
“使君放心,只要人在哈密城里,我就给你盯着。谁敢走暗门,我先拿人!”
钱掌柜又提醒了一句。
“最该盯的不是大铺子,是那些不起眼的小地方。账好藏在小地方,信也一样。越是旧商怕死的时候,越不会从自己门里往外递东西。”
陆远点头。
“你列个单子,把白驼行账里能勾上的小铺、驼店、换银的摊子,全写出来。守备司照单摸。”
钱掌柜应下。
这边安排完,陆远才让人把价单收起,又把今日所有签押的名字誊成两份,一份留司,一份封好,准备随着后面的公文一起送往汴梁。
他心里很清楚,这还没结束。
新价只是压住了秤。
可要让汴梁那边知道,哈密现在已经不是一支使团在撑,而是开始长出一套真正能落地的东西。这个名分,得赶紧下来!
不然地方官好用,商人也好压,可说到底,还都是“借着国使名头办事”。一旦他陆远哪天离开,后头的人就有得扯皮了。
同一时候,南州那边也没闲着。
钟楼下的新榜贴出去以后,病隔区的人明显多了。原本很多矿工发热、拉肚子、伤口发炎,都是自己扛着,怕一报上去就被停工,少拿金砂。现在看见伤病真记账、伤者真有口粮,底下人反倒愿意往医棚跑了。
可这一跑,问题也跟着出来了。
医棚人不够!
药也不够!
第二批官船带来的医官只有三个,学过些皮毛的药役也不过六七个,原本对付港里日常病患还够。可甲三沟一烧,再加上前段时间积下来的病,一下就顶不住了。
黄昏时,监航官刚巡完木墙,回到钟楼下,就看见医官站在药棚门口,脸色不好。
“又怎么了?”监航官问。
医官直接把一卷登记册丢给他。
“你自己看。”
监航官接过来翻了两页,上头记得清清楚楚。
今天一整日,新增病患二十一人,旧伤换药十七人,发热六人,腹泻九人,矿区报伤四人。药布见底,煮水的柴也快没了。
监航官看完,抬头问了一句。
“差这么快?”
“人开始敢来报了。”医官冷声道,“你前头钟楼下那一场,确实把人心压住了。可压住以后,人都往我这边来。有些原本藏着的病,全冒出来了。这是好事,也是麻烦。”
监航官懂了。
好事是病都露出来了,不至于继续藏着烂。
麻烦是官港现在这点人手和药,真的快扛不住了!
“第二批官船带来的药,还剩多少?”
“最多撑七八天。前提是别再出大火,也别再闹大病。可你觉得,这两样哪一样能保证?”
医官说话向来不绕。
监航官听完,只问了一句。
“要什么?”
医官也不客气,直接开口。
“第一,木匠给我再搭一排棚,病人、伤人、烧伤,得分开。”
“第二,煮水的柴单列,不许再跟矿区和灶火混着抢。”
“第三,把你昨儿定下的矿区医役,今天晚上就给我送过来。他们学不会治病,至少得学会分轻重、认脏水、看伤口。”
监航官听完,没讨价还价。
“行。”
医官看了他一眼,语气这才缓了一点。
“还有一件事。”
“说。”
“你那个病药公账,别只写在纸上。明天就把第一笔抽成收上来!不然底下人嘴快,三天一过,又得说官府空口白话了。”
监航官点头。
“明早钟后开收。”
这句话一落,南州这边下一步也就定下来了。
不是庆祝金砂入库,也不是急着再开新矿,而是先把命和账,真正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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