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把李言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井台上。井台是石头砌的，很矮，只有一尺多高，上面长满了青苔。李言靠在上面，后背凉凉的，很舒服。他的身体太热了，丹药的火还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他感觉自己的血管在沸腾，血液在蒸发，骨头在融化。
“你的命星灭了。”老钱说。
李言点头。
“你的界火还在。”
李言摸了摸自己的丹田。丹田里有一个火种，鸡蛋大，暗金色，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冬眠的动物。它在睡，但没死。
“你的世界种子呢？”
李言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世界种子还在，不到一百丈，大地裂成了很多块，草全枯了，花全谢了。但那棵树还在。青铜色的树干，一尺多高，两片青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动。树的根部有一团光，很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光在跳动，很慢，但不停。
他睁开眼睛，看着老钱。
“还在。”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老钱点了点头，从井台上站起来，走到井边，弯腰往井里看。秦岚还在井里，坐在水里，靠着井壁，一动不动。她的头发散在水面上，像一朵白色的花。她的右眼闭着，左眼睁着，看着井口，看着老钱的脸。
老钱把绳子放下去，垂到她面前。
“抓住。”老钱说。
秦岚看着绳子，没有动。
“抓住。”老钱又说了一遍。
秦岚的手从水里抬起来，很慢，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在慢慢张开。她的手指握住了绳子，握得很松，像随时都会松开。老钱往上拉，绳子往上走，秦岚的身体也跟着往上走。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衣服贴在身上，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从皮肤。
老钱把她从井里拽出来，放在李言旁边。她躺在地上，左眼看着天，右眼闭着，不说话，不动。星星从她肩膀上爬下来，爬到她胸口上，把头贴在她的心口。它的口器张开了，肉芽在她衣服上蹭了蹭，然后缩了回去。心跳还在，但很慢，慢到像一座钟在走，一下，等很久，两下，再等很久，三下。
老钱把秦岚的头抬起来，往她嘴里也塞了一颗丹药。黑色的，黄豆大，很硬。秦岚咽不下去，丹药卡在喉咙里，她的脸憋得发紫。老钱用手在她喉咙上按了一下，丹药下去了。她的胃里炸开了一团火，火从胃里往外烧，烧到心口的时候，她的右眼动了一下。眼皮在跳，眼球在里面转，像有什么东西在找光。它找不到。右眼里全是黑，没有光，没有星，没有线。
老钱把秦岚和李言一个一个地搬进屋里。他先把李言扛在肩膀上，走进客栈的后门，穿过厨房，穿过大堂，上楼，把李言放在床上。然后下楼，把秦岚扛上来，放在另一张床上。他在两张床之间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李言，又看了看秦岚，转身下楼。
过了不久，他端上来两碗热粥。粥是白的，很稠，冒着热气。他把一碗放在李言床头，一碗放在秦岚床头。李言的粥喝了一半，秦岚的粥一口没动。
老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那个小铜壶，壶身上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着红光。他把铜壶放在膝盖上，用手慢慢摸着，从壶嘴摸到壶底，从壶底摸到壶盖。
“你们还有二十八天。”老钱说，“二十八天之后，你们会老成八十岁的样子。三十天之后，你们会老死。你们要在这二十八天之内，去青木天，找到木界种，把命星重新点亮。”
李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很旧，有很多裂缝，裂缝里有虫子在爬，黑色的，很小，像一粒粒芝麻。
“你们的身体太弱了，连路都走不了。”老钱说，“明天出发。今天你们休息，我给你们准备东西。干粮，水，药，地图，传送阵的钥匙。青木天的入口在天星界的最南端，有一棵树，树洞里有一条路。你们从树洞里钻进去，就能到青木天。这是那个女人告诉你的，你应该还记得。”
李言记得。那块绿色的玉简还在他的储物袋里，路线图，进入方法，全在里面。
“青木天是大千世界，排名第三十七。你们进去了，会看到一棵树，很大，大到看不见顶。那棵树叫青木，是青木天的根基。木界种就在青木的最深处。你们要找到它，把它取出来，用界火烧它，烧到它变成液体，喝下去。喝下去之后，你们的命星会重新亮起来。”
老钱站起来，把铜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们的命星虽然灭了，但你们的界火和世界种子还在。界火是世界种子的根，世界种子是你们自己的根。只要根还活着，你们就不会彻底死。你们的身体会老，会病，会烂，但你们的根不会。二十八天之后，你们的身体死了，你们的根还在土里。只要根在，总有一天会长出新的树。”
他走了。
门没有关，走廊里有风，风吹进来，吹得床上的帐子在动。李言看着帐子，看着它在风中一起一伏的，像一个人在呼吸。
他摸了摸自己的丹田。火种还在，暗金色的，缩在角落里，很安静。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世界种子里的那棵树还在，一尺多高，青铜色的树干，青色的叶子。树的根部有一团光，很弱，但它在跳，一下一下的，跟他的心跳一样慢。
他的根还在。
明天出发。今天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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