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名龙骧卫从士卒队列中,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走出。那孩子生得有些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在夜风中显得单薄。但他一双眼睛却格外大,黑白分明,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小手紧紧抓着龙骧卫的衣角。
袁耀蹲下身,与男孩平视。月光如水,洒在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形成了一幅奇特的画面。
“狗儿,怕吗?”袁耀的声音异常温和,与平日训话时的冷峻、决策时的果决判若两人。
孩子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小声说:“不怕......娘说,不能怕。”
袁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枯黄的头发。“你娘说得对。以后,你再也不用怕了。”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
“今日,在柳树营英灵前。我袁耀,收孙狗儿为义子,改名孙铭。”
“铭者,刻也!我要他,也要淮南所有人,永远铭记柳树营的牺牲,铭记这场乱世加诸百姓身上的每一分苦难。”
云岫的手在微微抖动,脸上却不自觉的绽放出温暖的笑容。
回营的路上,两人并辔而行,谁也没有说话。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崎岖的路面上交织、分开、又重叠,仿佛两条相互缠绕的藤蔓。
直到看见大营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远处浮现,云岫才轻声开口,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促成张勤和林静娴的婚事,除了成全有情人,是不是......也不希望淮南首席重臣的独女,将来与其他勋贵家族结亲,从而维持朝堂的平衡?”
这是很现实的考量。林栖梧位高权重,若其独女嫁入某个军功世家或士族豪门,强强联合,难免形成尾大不掉的派系。而张勤出身清白,毫无背景,全靠军功晋升,他若成为林栖梧的女婿,既能巩固这位重臣的忠诚,又不会打破现有的权力格局。
袁耀缓缓侧头,看了云岫一眼。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突然,他露出有些玩味的、近乎神秘的笑容:“你猜呢?”
云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夜风拂面,带着旷野的气息和远处营火微暖的烟味。
“我现在才知,为何翠微和宁儿姐姐从不去猜你心思。”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了然。
“因为你这个人,根本让人猜不透......”
袁耀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天穹上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清冷,亘古不变地照耀着人间。他低声吟唱:“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这是苏轼的《临江仙·夜归临皋》,是他对被贬黄州后,身不由己的感慨。
云岫静静听着,她自然听得懂袁耀词中意思。夜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也吹动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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