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靠在椅背上,索性将孟承佑走后的事,一桩一桩、一件件地细细说给他听。她知道,这个世上,孟承佑是最愿意听这些过程的人。那些暗中的周旋、刀尖上的舞蹈、命悬一线的博弈——他懂其中的精妙,也最能品出滋味。而她最想看到的,莫过于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惊叹。
她添油加醋,却不失真。从贾冬如何帮忙救出谢先生,到自己如何劝说北门守将投诚,再到苏振楠如何迷途知返、与她合谋掳下同德皇帝——她口若悬河,眉飞色舞,说得比说书先生还精彩三分。
孟承佑果然越听越起劲,身子不自觉地前倾,双手撑着桌沿,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他恨不得自己也身处其中,可恨自己腿伤未愈,被她当成累赘送去了皇觉寺,错过了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
“痛快,痛快!”他猛地一拍大腿,又疼得龇了牙,“可惜,这么多精彩的大事,都没有承佑的份儿,实是太可惜了!”
卫若眉见他一脸懊恼又满眼仰慕的样子,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她故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角眉梢全是得意,正要再添几句,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小丫头当真是翻江倒海,居然连皇帝都掳走了。朕这个现任皇帝,都不由得怕你了啊。”
边说,孟承昭边抬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面容清瘦却精神奕奕,唇角含笑,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卫若眉放下茶盏,嗔了他一眼,唇角弯得老高:“我可不敢抓陛下,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孟承佑连忙站起身来,忍着腿上的酸痛,拱手行礼。孟承昭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椅子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就我们兄弟,你腿还没好利索,行那么多礼作甚?”
孟承佑微微笑道:“皇兄,君臣之礼任何时候都不可忘。”
“可现在,我们是兄长与弟弟,不是君臣,不可以吗?”孟承昭向他挑了挑眉,那神色与当年在卫侯府时一般无二。
卫若眉连忙笑着凑趣:“承昭兄长不会欺负你的,你放心。”她说着,朝孟承佑眨了眨眼。
孟承昭收了笑容,神色忽然凝重起来。他在御案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承佑,还有个重要的事,我觉得需要你去出面才好。或者——你带眉儿一起去吧。”
孟承佑的笑容也跟着凝固了,眉头微微蹙起:“何事?”
孟承昭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去送他上路吧。朕不想见他。”
殿内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夜风穿过檐角的呜呜声。
孟承佑听明白了。孟承昭还有几天就要登基了,他准备赐孟承旭毒酒。但孟承旭的身份特殊——同德皇帝,当了五年帝王的亲兄弟。这样的人,不能随随便便地死了,总得有人去盯着,去见证。孟承昭不想见他,那便只有自己去代劳了。
孟承佑面色沉重,缓缓地点了点头:“兄长,我懂了。只是——让眉儿一起去好吗?”
“好,怎么不好了?”孟承昭的声音冷了几分,目光里带着一丝压抑了太久的怒意,“那个狗东西,还害死了卫侯。只让他这么一杯毒酒死了,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卫若眉听着,没有出声。她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望向孟承佑,目光平静而坚定:
“承佑兄长,我陪你一起去吧。”
孟承佑看着她,看到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犹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抑了太久的决心。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殿外的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里,天地间只剩下沉沉的、化不开的夜色。
乾元殿的灯火,又亮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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