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佑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人。曾经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如今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
乞丐至少还有阳光,还能抬头看看天。孟承旭只有这间阴湿的囚室,和墙缝里渗出的水珠。
“自然是记得。”孟承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说话,“可惜你作恶多端。不然,大家兄弟一场,承昭兄长也不会要了你的性命。如今的结果——是你们母子自找的。”
孟承旭又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更尖锐,更刺耳。他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头发滑向两边,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孟承佑。
“朕不后悔!”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火烧东宫,朕不后悔!要说后悔——就是没有把你和卫氏一家赶尽杀绝!”
他喘了一口气,目光在孟承佑脸上来回剜了几遍,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孟承佑,你真能忍。本以为你不过是个没用的废物,谁知你能谋划这么大一盘棋,竟然助孟承昭重新拿回帝位。从这一点上,朕不得不佩服你。”
孟承佑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承佑不过是效仿先贤。当年的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才报了灭国之仇。我比起先贤——还差远了。”
“只是——”孟承旭忽然笑了,笑得浑身都在抖,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孟承佑,你是这世上最蠢的人。朕不知道先帝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傻弟弟来。”
孟承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有什么让你觉得好笑的?”
孟承旭止住笑,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孟承佑,目光里满是嘲讽:“因为——你自比越王,你不觉得好笑吗?”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铁链绷紧,发出刺耳的声响。
“越王是为了他自己的天下。你呢?你是为了他人作嫁衣!你差点没了性命,得了戎夏王几千万的宝藏,自己不知收归己用,全部拱手让人,一分不留地交给了孟承昭。你宁肯被朕百般折磨,也不肯交出宝藏的下落——你这不是蠢是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急,像是在控诉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自己当皇帝不好吗?”
孟承佑没有生气。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孟承旭,看着那张扭曲的、布满血污的脸,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当皇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既然有皇兄这么好的一位皇帝,还需要我当什么皇帝?况且——我天生就不是当皇帝的料。我的心不狠,不够绝情,当不好皇帝。”
孟承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仰起头,狂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囚室里来回冲撞,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火把上的火苗都晃了几晃。
“大晟立朝百年,哪个皇帝不是当上了就当上了?还有什么当得当不好的?”他止住笑,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轻蔑,“这世上,还有谁能给天子评分不成?当得好他是皇帝,当不好他也是皇帝。前朝,前前朝,再前前朝,全都如此。只要当了皇帝,当代谁也不敢说他不好。只有他死了很多年,史书才敢说上那么几句——都几百年后了,那个皇帝早就投胎转世多少轮了,还管他史书说什么好不好呢?”
孟承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就算不管别人怎么说——自己也要过得了自己这一关吧?”
孟承旭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说你蠢你就蠢。朕当了皇帝,当然是朕说了算。朕说朕是圣君,是明君,谁敢说不?你当不了就当不了吧,还非要弄回孟承昭来,真是一根筋。”
他的目光从孟承佑身上慢慢移开,落在坐在一旁的卫若眉脸上,忽然笑得更大声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到头来,你成就了孟承昭的江山,你自己有什么?连自己喜欢的女子——也是他人的妻子。”
卫若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红了之后又白了,白得像一张纸。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偏过头,不敢看孟承佑。
孟承佑没有看她。但俊俏的脸却涨得通红。
囚室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远处墙缝里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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