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寅时末。
天光未启,玄冰宫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墨蓝之中。极北之地的晨,来得格外迟,也格外冷。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连灵气都仿佛被冻得凝滞,吸入口鼻,化作细碎冰晶簌簌落下。
听雪阁内,灯火通明。
孙大师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他面前摊开十多个大大小小的玉盒、阵盘、法器,嘴里念念有词:“‘生噪盘’改进型二号,音波频率提升了三成,覆盖范围扩大,但消耗也增加了两成……得省着用。‘便携式复合驱寒阵基’十二套,够咱们小队每人两套替换。‘深海探照珠’三颗,最远照射五十里,就是耗灵太快……哦,还有老夫新捣鼓的‘微型定向冰爆雷’,威力嘛……嘿嘿,出其不意。”
他一边说,一边将东西分门别类装入几个特制的储物袋,又肉痛地往每个袋子里塞了几块中品灵石作为备用能源。“这回可是大出血……玄冰宫给的内部价也不便宜!丫头,这账可得算在‘高危项目经费’里!”
姜晚正在闭目调息,闻言睁开眼,无奈道:“前辈放心,若能平安归来,收获定不会少。”她已换上一身玄冰宫提供的特制服饰——内衬是冰蚕丝锦制成的紧身劲装,轻薄坚韧,能抵御大部分寒气侵蚀和物理切割;外罩一件深蓝色镶银边的斗篷,斗篷内侧绣有简易的恒温、避水、辟尘阵法。右手壬水源戒湛蓝温润,左手袖中暗藏数道以备不时之需的符箓(既有自己绘制的,也有玄冰宫赠送的)。眉心暗点沉寂,但神识感知已提升至最佳状态。
炎烈依旧是一身暗红劲装,只是外面加了件厚实的玄色皮袄(据说是用某种火属性妖兽皮毛鞣制,有微弱御寒之效)。长刀“赤鳞”已反复擦拭,刀身隐有暗红流光。他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即将扑击的鹰隼。
沐云涛祖孙也早早收拾停当。沐云涛换上了一套半旧的鳞甲,背着一柄分水刺,神情紧张中透着坚定。沐晚晴则穿上了姜晚赠予的一件水系法袍(得自碧波潭库存),手持一柄冰玉短杖,杖顶镶嵌着一颗雾蒙蒙的避水珠。沐小鱼被勒令留守听雪阁,由一名玄冰宫外门弟子照看,小家伙眼泪汪汪,但知道不能拖后腿,咬着嘴唇没哭出来。
辰时初,众人离开听雪阁,由昨日那位管事引路,前往“冰魄码头”。
码头上,已有数人等候。
冷凝玉依旧是一身月白,怀抱冰魄天音琴,立于码头前沿,凝望着墨色翻涌的海面,身姿挺拔如冰峰。她身侧,站着四人:
一位是覆海宗的长老,身穿深蓝海澜袍,面容清癯,下颌蓄着短须,背负一柄形似船桨的奇特长柄法宝,气息浑厚沉凝,正是法会上发言的那位元婴中期修士——覆海宗“镇海殿”殿主,海千秋。
一位是冰魄岛的剑修,正是之前提出切磋的凌寒。他今日换了一身冰蓝色剑客服,背负长剑“极光”,周身寒意凛冽,剑气内敛,目光锐利如剑。
一位是百鳞盟的代表,却并非法会上见过的珊瑚长老,而是一名身材魁梧、肤色黝黑、面颊两侧有着细密暗青色鳞片的壮汉。他赤着上身,只穿一条不知名海兽皮制成的短裤,肌肉虬结如铁铸,脖颈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腰间缠着一条粗大的黑色锁链,锁链末端连着一柄巨大的船锚状重锤。气息狂野彪悍,竟也有元婴初期修为。他是百鳞盟“蛟龙卫”统领——蛟十三(据说他体内有十三分之一的蛟龙血脉,故以此为名)。
最后一位,是丹霞岛的一位老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丹师袍,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巨大药葫芦。她笑眯眯的,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修为也在元婴初期。她是丹霞岛太上长老之一——药婆婆。
加上姜晚一行五人(姜晚、孙大师、炎烈、沐云涛、沐晚晴),以及冷凝玉本人,此行探查队核心成员,共计十一人。
“人都到齐了。”冷凝玉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在姜晚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介绍便免了,路上再说。此行目的地,是位于北冥海眼外围三百里处的‘镇渊城’。那是北海各方势力联合建立的前哨要塞,也是此次深入海眼的最后补给点与情报中心。”
她指向码头边停泊的一艘通体漆黑、形如梭鱼、长约三十丈的奇异飞舟:“此乃‘潜渊舟’,玄冰宫与覆海宗联合炼制,专为应对深海死寂环境与空间乱流。舟体以‘玄冥铁’为主材,刻有‘避水’‘抗压’‘隐匿’‘破空’等多重复合阵法,足以抵御元婴后期级别的攻击。舱内空间扩展,设有独立静室、丹房、炼器室及公共区域。我们将乘此舟前往镇渊城,途中约需一日半。”
众人看向那艘潜渊舟,只见其外表光滑流畅,无帆无桨,只在尾部有三个并列的圆环状推进阵法,舟身两侧还有数排可开合的观察窗,整体散发着一股厚重、稳固、冰冷的气息。
“好家伙,这大家伙!”孙大师眼睛放光,围着潜渊舟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玄冥铁!这可是炼制深海法宝的顶级材料,拳头大小一块都价值不菲,他们居然拿来做船?奢侈!太奢侈了!这阵法纹路……咦,居然还融入了部分上古‘禹步定波’的阵理?大手笔啊!”
海千秋闻言,抚须笑道:“这位道友眼力不凡。此舟确实耗费了海量资源,乃是为了应对海眼危机,不得已而为之。若此行顺利,或许能为我北海多留几分生机。”
蛟十三哼了一声,声如闷雷:“铁壳子再硬,也得看里面的人能不能打。海眼里头,可不是靠龟壳就能活下来的。”
药婆婆笑呵呵道:“蛟统领说的是。所以,老身带了不少丹药,有疗伤的,有驱寒的,有避毒的,还有临时激发潜力的……只要别死得太快,总能吊口气回来。”
凌寒则一言不发,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剑柄,目光始终落在那墨色翻滚的海面上,仿佛在感应着海风与寒意中隐藏的剑意。
冷凝玉不再多言,率先登上潜渊舟。众人紧随其后。
舟内空间果然宽敞,装饰以深海风格为主,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深海明珠,光线柔和。中央是公共区域,摆放着桌椅与简易沙盘(北海及海眼区域地图);四周分布着十二间独立的静室,门上标有号码;另有标注着“丹”“器”“阵”等字样的功能舱室。
冷凝玉分配了房间:她自己一号静室;海千秋、蛟十三、凌寒、药婆婆各占一间;姜晚与孙大师、炎烈、沐云涛祖孙共享相邻的三间(姜晚单独一间,孙大师与炎烈一间,沐家祖孙一间)。对此安排,无人异议。
“各自安顿,半个时辰后,潜渊舟启程。期间若有任何疑问或需求,可至公共区域寻我。”冷凝玉说完,径直进入一号静室。
姜晚进入自己的静室。房间不大,但布置简洁舒适,有简易的聚灵阵法(汇聚的是精纯的水行灵气,对姜晚而言倒也合适),一张寒玉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她将随身物品放好,略作调息,便起身前往公共区域。
其他人也陆续出来。孙大师已经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器”室,说是要研究潜渊舟的构造;药婆婆进了“丹”室,开始整理药材;海千秋与蛟十三坐在公共区域角落的椅子上低声交谈;凌寒则独自站在观察窗前,望着外面;沐云涛祖孙有些拘谨地坐在另一侧。
姜晚走到沙盘前,仔细观看那幅北海详图。
地图刻画得极为精细,从玄冰宫、覆海宗、百鳞盟等主要势力范围,到各条已知的深海灵脉、危险区域(如寂静深渊)、上古遗迹、海族聚居地,都有标注。而地图中央偏北,则是一大片被标注为“混沌未明·极度危险”的墨色区域,正是北冥海眼所在。海眼范围极大,直径粗略估计超过万里,其边缘呈不规则的旋涡状,有许多细小的分支与裂痕延伸出来。镇渊城的位置,标在海眼西南方向约三百里处的一个相对稳定的“海脊”上,像一颗钉子,死死楔在海眼边缘。
“姜小友对海眼地形感兴趣?”海千秋走了过来,指着地图道,“这地图是我覆海宗与玄冰宫耗费数百年,牺牲了无数探查修士,才勉强绘制出的‘安全路径’与‘已知危险点’。但海眼内部规则紊乱,地形时刻在缓慢变化,甚至空间都可能折叠扭曲,所以这地图,也只能做个大致参考。”
姜晚点头:“海前辈,依您之见,海眼内部最大的威胁是什么?”
海千秋神色凝重:“首先是‘死寂寒潮’,一种蕴含归墟死寂之力的极寒潮汐,所过之处,生灵绝迹,灵气冻结,法宝失灵,元婴修士若无特殊防护,撑不过一炷香。其次是‘幽影水母群’,这些被归墟之力侵蚀变异的生物,个体实力或许不强,但动辄成千上万,悍不畏死,且能分泌腐蚀神魂与灵力的粘液,极难对付。第三是‘空间裂隙’,海眼深处空间极不稳定,随时可能裂开一道口子,将人吸入未知的乱流或绝地。第四……是那些被归墟侵蚀、发生畸变的上古生物或魔物,有些实力堪比化神,神出鬼没。最后,也是最危险的,是‘墟海龙魔’可能泄露出的意志污染与爪牙袭击。”
蛟十三也走了过来,粗声道:“我们百鳞盟的先祖,曾参与上古封印之战。流传下来的只言片语提到,墟海龙魔的本体被镇压在海眼最核心的‘归墟之眼’下方,但它逸散出的力量,却能将海水、生灵、甚至空间都逐渐‘龙魔化’,变成它的傀儡或延伸。海眼里那些畸变怪物,多半与此有关。”
姜晚心中微沉。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峻。
凌寒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危险再多,一剑斩之便是。畏首畏尾,何谈修道?”
蛟十三瞪了他一眼:“小子,口气不小!海眼里的东西,可不是你冰魄岛后山的雪兽,砍了就能了事!”
凌寒不为所动:“斩不了,是剑不够利。”
眼看气氛有些僵,药婆婆端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药茶从丹室出来,笑呵呵打圆场:“喝茶喝茶,老身特制的‘暖魄安神茶’,能驱寒定神,对抵御死寂气息也有微弱效果。到了镇渊城,可就没这么安逸喽。”
众人接过茶杯。茶汤呈琥珀色,入口微苦,旋即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连神魂都感到一丝熨帖,效果确实不错。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潜渊舟微微一震,外层阵法亮起幽蓝光华,缓缓脱离码头,沉入海中。舟身表面的阵法纹路逐一亮起,形成一个蛋壳形的透明护罩,将海水隔绝在外。舟尾的三个圆环推进阵法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推动着潜渊舟以惊人的速度破开水流,朝着深海疾驰。
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象迅速变化:从明亮清澈的浅海,逐渐进入光线昏暗的中层海域,周围开始出现游弋的发光鱼类和奇异海草;再往下,光线几乎消失,只有潜渊舟自身的光芒照亮周围数十丈范围,偶尔能看到体型庞大、形态狰狞的深海巨兽阴影掠过,但它们似乎对潜渊舟散发出的强大气息与阵法波动颇为忌惮,并未靠近。
舟内,众人各自活动。海千秋与蛟十三继续研究地图,商讨可能的行进路线;凌寒闭目养神,实则是在以神识模拟剑招,应对可能遭遇的各种敌人;药婆婆在丹室捣鼓药材;孙大师从器室出来,一脸兴奋地拉着姜晚和炎烈,展示他刚刚从潜渊舟“借”来的几块边角料玄冥铁和一枚废弃的推进阵法核心,说要研究改良;沐云涛祖孙则有些晕船(尽管潜渊舟极其平稳),服了药婆婆给的丹药,在静室休息。
姜晚大部分时间留在公共区域,一边观察地图,一边通过壬水源戒默默感应外界的水行灵气变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深度增加,水行灵气越发浓郁精纯,但也越发“沉重”“冰冷”,其中开始夹杂着一丝丝令人不安的“死寂”与“扭曲”气息。这气息与寂静深渊中的类似,但更加原始、浩瀚,仿佛来自世界的尽头。
她尝试以壬水源戒引导、过滤这些气息。补全大半的源戒展现出强大效能,能将精纯的水行灵气吸纳转化,滋养自身,同时将那些死寂扭曲的气息排斥在外,甚至能将其微微“净化”或“中和”。但消耗也颇大,她不得不时刻维持着五行小循环,以其他源戒的力量辅助支持。
“果然,五行源戒是应对归墟之力的关键。”姜晚心中明悟。若无源戒,普通修士长时间暴露在这种环境下,哪怕有法宝护身,神魂和道基也会被潜移默化地侵蚀,最终走向畸变或疯狂。
航行了大半日,一切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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