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萍坐下来。李斌给她盛了一碗汤,推过来。“喝点汤,西安干燥,多吃点润的。”
白清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咸淡正好。她喝了几口,放下碗。
李斌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慢慢喝着。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窗外,风沙打在玻璃上,沙沙的。过了很久,李斌放下碗。
“清萍,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都以为你是我的侄女?”
白清萍点了点头。“您说过,少一个人知道我的过去,就少一分危险。”
李斌摇了摇头。“不止这个。还有一层——我儿子树琼,曾经和你有婚约。虽然现在他娶了清莲,但你们的关系,在有些人眼里,还是说不清道不明。对外说你是我的侄女,省得别人嚼舌头。”他顿了顿。“也省得你难做。”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我明白。”
李斌没有再说话。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白清萍碗里。“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白清萍低下头,慢慢吃着,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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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白清萍一个人回到宿舍。她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把鞋脱了,脚缩到床上。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她拿出日记本,翻开空白页,提起笔。
“南京今天丢了。”她写下了这几个字,然后停下来。她看着那几个字,觉得它们很遥远。南京,那个她刚刚离开没多久的城市,现在丢了。她不知道住过的那间招待所还在不在,那棵梧桐树还在不在。她只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斯嘉丽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可我的明天,在哪里?”
她写到这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没有哭,只是停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西安的月亮和南京的一样圆,一样亮。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合上日记本。她把日记本压在枕头一条干涸的河。她看着那道裂缝,想着李树琼。
他在台北,在草山,在那栋日式平房里。他在看月亮吗?台北的月亮和西安的一样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还活着。活着就好。她翻过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把手伸出被子,摸着冰冷的墙壁。
她想起斯嘉丽,想起塔拉,想起红土。没有人为她作证,没有红土,没有塔拉。她只有自己。但她也活下来了。她闭上眼睛,不会再让自己受伤。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她没有睡着。她听着风沙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敲门。她拉上被子,盖住了半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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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白清萍去司令部上班。走进办公室,看见几个军官正在低声议论。他们看见她,停止了说话。她走过去,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桌上摊着最新一期的战报。她拿起来,看了一遍。解放军已经占领了南京,正向上海推进。
她把战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李斌说的话。“我们要准备下一步。”下一步是成都,再下一步是西昌,再下一步是台湾。一路往南,一路往西,一路往海上退。退到哪里是尽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
她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关于西安防御的部署方案,密密麻麻的。她开始读,读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脑子里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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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白清萍去食堂吃饭。刚走到门口,迎面碰见胡宗南的副官。他拦住她,低声说:“白副组长,胡长官下午三点开会,请你也参加。”
白清萍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走进食堂,打了饭,在角落里坐下。今天食堂里的人更少了,那几个军官不在了。她后来才听说,他们去了前线。食堂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她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她把碗推到一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等待着下午的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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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白清萍准时到了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坐着各部队的指挥官和参谋人员,后面几排椅子也坐满了。胡宗南坐在主位,穿着一件灰布军装,没有领章,表情严肃。他的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白清萍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李斌坐在胡宗南旁边,面前摊着地图。他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胡宗南清了清嗓子。
“南京失守了。上海也快了。总裁已经撤到广州。”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现在,我们要做好自己的事。西安,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就撤到成都。成都再守不住,就撤到西昌。总裁说了,西南是最后的根据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举手提问,胡宗南一一作答。白清萍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却在想别的。她想起李树琼,想起白清莲,想起孩子。他们都在台北,在那座岛上,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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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的时候,天快黑了。白清萍走出会议室,风迎面扑来,带着细细的黄土。她用围巾裹住头,快步走回宿舍。她推开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城墙上,灰蒙蒙的。她看着那些古老的墙砖,想着它们经历过多少战乱。它们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躺到床上。她拿出那本《飘》,翻到最后一页。她轻声念着斯嘉丽的话。“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对自己说:你还活着。活下去。不管去哪里,都要活下去。她在辗转反侧中沉睡过去,等待着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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