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学斌继续说:“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把你手里关于叶援朝这些年在汉东省的资金链地图交给我。我不送给纪委,我自己留着,当一份保险。作为交换,我不会再主动追查你在国内的壳公司网络。各走各路,互不侵犯。”
梁雨薇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里面有惊讶、有忌惮,甚至有一丝无奈。
“齐学斌,你太小看叶援朝了。”梁雨薇的声音变冷了,“我如果把他的资金链交给你,你知道他会怎么做?他不打你,他打我。我在京城可以跑,但我父亲还在汉东的养老院里。你让我拿我父亲的命去换你的政绩?”
齐学斌沉默了。
这是他没有考虑到的。梁国忠还在汉东,叶援朝随时可以拿他来要挟梁雨薇。这就是梁雨薇无法脱离叶援朝的根本原因。
“那你父亲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解决办法?”齐学斌忽然问。
梁雨薇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齐学斌会从这个角度接话。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父亲不在汉东了呢?”齐学斌说,“一个养老院的老人,换一个城市换一家机构,技术上不存在任何困难。”
梁雨薇的目光变得锐利:“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暗示。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齐学斌说,“你被叶援朝绑着,根本原因不是你愿意,而是你父亲在他手里。如果这个筹码被移走了呢?”
“移走?”梁雨薇的嘴角扯了一下,“齐学斌,叶援朝是副省长。他想知道我父亲在哪个城市、住哪家医院,一个电话就够了。你能把我父亲移到哪?移到国外去?他哪也去不了。”
“在汉东省内他一个电话就够。”齐学斌说,“出了汉东呢?”
梁雨薇的目光定了定。
这句话背后的信息量很大。齐学斌在暗示,他有能力把梁国忠转移到汉东省以外的地方,而叶援朝在自己的地盘之外未必能呼风唤雨。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梁雨薇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在给你一条路。”齐学斌说,“走不走是你的事。”
梁雨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看,我们谁都没办法让对方让步。”梁雨薇重新端起了咖啡杯,声音恢复了冷静,“齐学斌,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我不想做你的敌人。但你不给我路走,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刚才给你指了一条路。”齐学斌说。
“你指的那条路,我需要时间想。”梁雨薇的声音有了细微的松动,“但不是今天。”
齐学斌看着梁雨薇的眼睛。
在那双精心描画的眼眸背后,他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恨意,是疲惫。一种被困在棋局中无法脱身的疲惫。
前世的夫妻一场,齐学斌对她和她背后的势力,太过于了解啦!
只是现在他这么说,对于梁雨薇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攻心计。
“梁小姐,你是个聪明人。”齐学斌站起身来,“可惜你选错了盟友。叶援朝这种人,用完你就会扔掉你。你还是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梁雨薇抬起头,目光冰冷。
“齐学斌,你也是个聪明人。但你太自信了。你以为你能保护清河一辈子?沙家康总有退休的那一天。到那时候,你的保护伞就没了。而我和叶家,只需要等。”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地扎进了齐学斌的心脏。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齐学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梁雨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忘了告诉你。叶援朝最近会有新的动作。你最好小心一点。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清河的产业。”
齐学斌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针对哪个产业?”
梁雨薇端着咖啡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长鹏汽车的工信部资质审批,需要省级主管部门的推荐函。你查过那份推荐函现在在谁的桌上吗?”
齐学斌的瞳孔微微收缩。
工信部的资质审批确实需要省级主管部门的推荐。长鹏汽车是汉东省的企业,推荐函必须经过省经信委出具。而省经信委的主任——是叶援朝的人。
“谢谢提醒。”齐学斌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齐学斌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会儿眼。梁雨薇最后那个信息不像是随口恐吓。叶援朝如果从产业端出手,卡住省级推荐函,长鹏的工信部资质申报就会被无限期搁置。这比政治打压更致命,因为它合规、合法、无懈可击。
回到酒店后,齐学斌给何建国打了一个加密电话。
“何书记,我在京城遇到了一个人。穆守正。”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穆守正?”何建国的声音明显变了,“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请我去什剎海喝茶。”
何建国又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学斌,穆守正这个人,是上一代的人物。他退休之前在国务院经济改革研究中心当过副主任,后来一直在政商两界之间走动。他说的话你不能全信,但绝对不能不听。”
“他告诉我梁雨薇背后有人。一个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利益的人。”
何建国的呼吸声变重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何建国的声音更低了,“但电话里不方便说。你回来之后我们面谈。”
“何书记,我还需要确认一件事。”齐学斌的语气很急,“长鹏汽车的工信部资质申报需要省经信委的推荐函。我刚得到消息,叶援朝可能会从这个环节卡我们。省经信委的赵主任是不是他的人?”
何建国沉默了三秒:“赵建平是叶援朝三年前提上去的。但赵建平这个人,跟叶家不算铁杆。他是跟着叶家的风走,但没有利益绑定。如果有足够的理由让他觉得卡推荐函的风险大于配合叶援朝的收益,他会松手。”
“什么理由够?”
“发改委的项目。”何建国说,“如果长鹏汽车能挂到发改委的试点名录上,赵建平就不敢卡。因为卡发改委的试点项目等于跟部委作对,他一个省级经信委主任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齐学斌的脑子飞速运转。陈怀远给他的那个私人号码,也许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何书记,我明白了。回清河之后我们面谈。”
“学斌,你小心点。京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从今以后,你不只是在跟汉东省的人博弈了。”
齐学斌挂了电话,又给苏清瑜发了一条短信:“订明早最早的航班回清河。我们需要开一个三人会。另外,把长鹏的资质申报材料里关于省级推荐函的环节全部梳理一遍。这可能是叶援朝下一步的攻击点。”
苏清瑜秒回:“已订。七点十五起飞。推荐函的事我已经在跟进了——赵建平的秘书上周打电话问了一堆刁钻的补充材料清单,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是有人在授意。学斌,你在京城到底遇到了什么?”
齐学斌没有回复。有些话,电话和短信里说不清楚。
他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长安街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梁雨薇最后那句话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沙家康总有退休的那一天”。
这是他必须面对的最残酷的现实。沙家康是他目前最大的政治保护伞。一旦沙家康离任,叶援朝将失去最大的制衡力量。到那个时候,清河特区能不能保住,取决于他在这段窗口期内能积攒多少不可逆的产业成果和政治资本。
时间不多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穆守正那张清瘦的脸、梁雨薇那双冰冷的眼睛、以及陈怀远递过来的那张名片。
三个人,三条线,三个不同方向的力量。
他必须在这些力量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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