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一万小时。这几乎是所有国产设备厂商的噩梦。国产设备最大的短板就是稳定性不如进口设备。很多国产设备标称的“连续运转”数据都是在实验室条件下跑出来的,跟实际工厂环境差了十万八千里。
老李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他正要开口解释,却被齐学斌打断了。
“各位专家,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齐学斌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这是由国家新能源汽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出具的第三方测试报告。”齐学斌把文件递给评审组秘书,“鼎盛精工的国产封装机,在长鹏汽车清河生产基地的实际生产环境中已经连续运转超过八千小时,折合约十一个月。零故障率。报告里附带了第三方检测机构的盖章认证和逐月运行日志,各位可以查验。”
会议室里响起了翻阅文件的声音。
首席工程师拿过报告,一页一页地仔细看。他花了将近三分钟把关键数据都看完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齐学斌一眼。
“八千小时零故障?”老专家的语气变了,从质疑变成了某种谨慎的认可,“你们的维保记录呢?设备有没有做过计划外停机?”
“没有。”齐学斌说,“报告第十七页有详细的停机记录。唯一一次停机是电网检修导致的断电,跟设备本身无关。恢复供电后设备自动重启,没有需要人工干预。”
老专家翻到第十七页,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追问了一个问题:“设备的核心部件——封装压头和定位伺服系统——是完全国产的,还是有进口零件?”
“完全国产。”齐学斌说,“封装压头是鼎盛精工自主研发的钨钢合金材质,定位伺服系统用的是国产汇川技术的电机和编码器。没有任何进口零件。这也是为什么设备成本能比三菱低百分之四十二——我们不需要支付进口零部件的溢价。”
老专家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放下报告,说了一句话,
“这个数据……比某些日本进口设备还好。”
齐学斌注意到,旁边几位评审专家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意外。
产业政策分析师这时候开口了,他是评审组里唯一一个不看技术看方向的人:“齐书记,我想从产业政策的角度问一个问题。你们清河特区是一个县级经济试验区,按行政级别来说,在全国申报新能源资质的企业中是最低的。你怎么说服我们,一个县级单位有能力持续支撑一家新能源整车企业的发展?”
“这个问题,请看我们的承诺函。”齐学斌把苏清瑜准备好的产业承诺陈述材料递了过去,“清河特区承诺在三年内提供不低于五亿元的产业配套投入,分三期兑现。第一年一亿五,第二年两亿,第三年一亿五。每期拨付前需通过工信部阶段性验收。资金来源明细、财政测算、现金流节点——材料里都有。”
“五亿?”分析师翻了翻材料,语气有些惊讶,“一个县级单位拿五亿来赌新能源?你们的财政承受得了吗?”
“承受得了。”齐学斌的语气很平,“而且这不是赌。中国新能源汽车的渗透率在未来十年会从不到百分之三增长到超过百分之五十。这是产业趋势,不是赌注。清河要做的只是提前卡位。”
分析师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接下来是齐学斌的十分钟产业承诺陈述。他用最简洁的语言介绍了清河特区的产业生态、配套设施规划、以及地方政府对长鹏汽车的全方位政策支持。
评审会结束后,专家组闭门合议。齐学斌和老李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
走出工信部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老李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手还在抖,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紧张变成了一种近乎狂喜的释放。
“齐书记,评审组组长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老李的声音发颤,“他说‘你们准备得很充分,等好消息吧’。”
齐学斌笑了。
“你今天发挥得比我预想的好。”齐学斌说,“特别是回答那个磷酸铁锂的问题——三四线市场、农村自建房充电、日均通勤五十公里——你这些数据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跑了一趟苏北和皖北,实地调研了八个县城的出行数据。”老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苏主任建议我去的,她说评审的时候一定会被问到市场定位的问题。”
“苏清瑜看得准。”齐学斌点头。
三天后,工信部正式发文,汉东省清河经济试验区长鹏新能源汽车科技有限公司获得国家新能源汽车生产资质(第七批)。
这意味着,长鹏汽车可以合法地在全国范围内生产和销售纯电动汽车。
消息传回清河的那一刻,长鹏车间里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很多老工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把安全帽扔到了空中,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不说话,还有人拿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报喜。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从最初的项目论证到一次次的技术攻关,从日本供应商的傲慢拒绝到国产封装机的横空出世,再到工信部答辩的惊险通过,其中的艰辛只有亲历者才懂。
周远航从深圳打来电话,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值了。”
当晚的庆功宴上,老李喝醉了。他抱着齐学斌哭得像个孩子,说:“齐书记,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了三十年的汽车,从一汽到长鹏,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我觉得值了。以前在大厂的时候,做的车都是别人的设计、别人的技术。这一次,从设计到封装到整车,全是我们自己的。”
齐学斌拍着他的后背:“老李,这才哪到哪?量产还没开始呢。等第一批E01真正卖到消费者手里那一天,咱们再好好庆祝。”
回清河的高铁上,齐学斌收到了陈怀远发来的一条短信。
“恭喜。但长鹏获批的消息已经在圈内传开了。有人不高兴。小心。”
齐学斌看着这条短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人不高兴”,不用说,他大概知道是谁。
他回了陈怀远一条短信:“谢谢陈司长提醒。长鹏能走到今天,跟产业司的支持分不开。后续有需要配合的工作,我随时到位。”
陈怀远很快回复:“试点名录的事有进展了。下个月产业司内部会议会讨论第一批国产替代试点企业名单。你们的材料我看了,很扎实。但名单要走部级审批,最终结果还不确定。你先把量产准备做好。”
齐学斌把这条短信仔细看了两遍。陈怀远的措辞很讲究——“材料很扎实”是肯定,“最终结果还不确定”是留余地,“先把量产准备做好”是暗示。三层意思叠在一起,核心信号只有一个:有戏,但别放松。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远航的电话。
“周总,你的一万两千小时救了长鹏。”齐学斌说,“鼎盛精工搬厂的事,想好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周远航说了一句话,
“齐书记,别催了。我已经在搬了。深圳那边的设备上周已经装车了。”
齐学斌笑了出来。
这是他这一年里,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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