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在这崇祯三年的大明朝,风气虽然因为晚明的心学有些开放,但女子终究还是男人的附庸。
更何况是一个身份低微的青楼花魁。
面对他这样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世子”,她竟然能说出如此进退有度、甚至带着几分逼问的话来。
最让朱敛意外的是,在这纸醉金迷、藏污纳垢的扬州秦淮河畔。
这位名满江南、引得无数权贵折腰的第一花魁,竟然还是个清倌人。
这就如同在泥潭里长出了一株真正的白莲,罕见得让人难以置信。
朱敛眼中的冰冷与防备在这一刻微微融化了些许。
他不是一个死要面子、不讲道理的昏君,对于有风骨的人,他向来不吝啬自己的大度。
“是本世子唐突了。”
朱敛缓缓站起身来,看着云舒雁的眼睛,语气中少了之前的咄咄逼人,多了一丝平和。
“方才那些话,是本世子出言无状,还望云姑娘莫要往心里去。”
他虽然没有行礼,但这简单的半句道歉,从一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帝王口中说出,已经是极大的破例了。
云舒雁眼中的那丝紧绷感瞬间消散无踪。
她那双好看的眼眸里,仿佛有一阵春风拂过,漾起了层层涟漪。
她原本以为这位世子是个恃才傲物、冷酷无情的人,却没想到他竟然能够如此坦荡地认错。
“殿下言重了,奴家本就是下九流的出身,殿下有所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云舒雁微微欠身,极为大度地揭过了这个话题,并不在这上面过多纠缠。
她十分自然地转过身,走到一旁的茶几前,提起那把还在温着的紫砂壶。
伴随着潺潺的水声,一杯清澈的茶水被她倒入了白瓷茶盏中。
她双手捧着茶盏,走到朱敛面前,轻轻放在了他手边的桌案上。
“奴家方才说殿下的词写得好,并非是逢场作戏的阿谀奉承。”
云舒雁顺势转移了话题,声音重新变得温婉起来。
“殿下的那副墨宝,开篇便是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只此七个字,便足以将天下无数所谓的才子佳作踩在脚下。”
她的眼中闪烁着对文学发自内心的狂热与推崇。
“词中那股子历经沧桑后的寂寥,以及看透世事变迁的决绝。”
“若非是有着大智慧、大阅历之人,是绝对写不出这等惊世骇俗之句的。”
云舒雁看着朱敛,眼中异彩连连。
“奴家在扬州这几年,也算是阅尽了江南的文人雅士。”
“但殿下的这份才情,在奴家看来,已经不是‘高绝’二字可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旷古烁今。”
面对这样的恭维,朱敛只是不置可否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确实是好词,因为这是后世纳兰性德的作品,就算放眼历史,也是婉约派的巅峰之作,自然是能够碾压这个时代的无数文人。
云舒雁见朱敛不说话,便又自顾自地往下说去。
“奴家来驿馆之前,私下里向蓬莱阁的钱赋少主打听过殿下的身份。”
“钱少主说,殿下这次微服南下,主要是为了来扬州寻找江南的学子,交流学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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