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中央的辩论氛围突然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关于辽东战局的防守与出击之争,由于谁也无法说服对方,最终陷入了僵局。
而在杨廷枢的刻意引导下,众人的话题逐渐从遥远的北方边关,转移到了切身相关的第三篇策论上。
那便是大明朝最为敏感、也最为致命的军饷与赋税平衡问题。
这个问题一经抛出,整个湛卢山庄内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一下。
紧接着,一名身穿湖蓝色锦缎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学子便迫不及待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他面容白净,眼神中透着一股江南士子特有的精明与傲气。
他先是朝着四周团团作了一个揖,随后便猛地展开手中的洒金折扇。
“诸位兄台,既然说到了军饷与赋税,那小弟便斗胆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名学子的声音清朗,在安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突兀。
“大家都知道,当今朝廷国库空虚,为了筹措辽东的军饷,已经是捉襟见肘。”
“前些年朝廷为了应对建奴,一次次地加派辽饷。”
“如今陕北那边又闹起了流贼,朝廷平叛的军费更是如同流水一般。”
他眉头紧皱,语气中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意味。
“可是,诸位有没有想过,这庞大的军饷开销,最终都压在了谁的身上。”
他没有给众人回答的机会,而是猛地收拢折扇,重重地敲击在自己的掌心。
“是我们江南。”
“是我们苏松常镇这片富庶之地的百姓。”
这名学子的话音刚落,周围的许多人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面色也随之变得沉重起来。
他见状,底气更是足了几分,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
“朝廷常说,江南乃是天下财赋重地,理应为国分忧。”
“可是,再殷实的家底,也经不起这般毫无节制的抽血啊。”
“诸位且看看这几年,因为那些名目繁多的加派和摊派,我们江南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痛心疾首地指着院墙外的方向,仿佛透过那砖墙看到了无数民间疾苦。
“那些勤恳劳作的织户,日夜赶工,辛辛苦苦织出来的丝绸,卖的钱还不够交朝廷的税。”
“那些种田的农户,秋收的粮食刚刚入仓,就被衙门的衙役如狼似虎地催缴一空。”
“江南的财赋,原本是我们江南百姓勤劳所得,如今却一味地被输送到那个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京城。”
说到这里,这名湖蓝儒衫的学子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且惊世骇俗的论调。
“依小弟之见,这江南的财赋,就应该留在我们江南。”
这句话犹如平地起惊雷,瞬间在安静的正院内炸开了一锅沸腾的热水。
即便是在座的学子们大多出身富户,对朝廷的重税颇有微词,但这种近乎于割据的言论,还是让许多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名学子却似乎豁出去了,他挺直了胸膛,迎着众人的目光继续高谈阔论。
“小弟并非是不顾念朝廷的难处。”
“只是这辽饷和平叛的军费,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们江南百姓的正常生活。”
“许多殷实人家被逼得家破人亡,许多原本繁华的集镇如今也变得萧条不堪。”
“如果朝廷再这么一味地让我们江南向京城输送财赋,那不出几年,这人间天堂般的江南,也会变得跟战火连天的北方一样困苦。”
“到了那个时候,大明朝连这最后一块元气之地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中兴之主,还谈什么荡平建奴。”
他将手中的折扇猛地指向天空,神情激愤到了极点。
“所以,只有把财赋留在江南,用来繁荣市井,用来休养生息,保住我们江南的元气,才是真正地为大明保留复兴的火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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