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宁妈去菜地浇水的时候,发现菜地被人踩了。
不是不小心踩的那种。是一片菜地从头到尾被人踩了一遍,小白菜的嫩苗被碾进沙土里,断了的菜茎渗着白色的汁液。
有几棵被连根拔出来扔在旁边,根须朝天,叶子已经蔫了。围菜地的木栏也被踢倒了三根,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边。
宁妈站在菜地边上,气狠狠地把手里的水瓢慢丢进水桶里,站在院子后头骂开了。
听见自家亲娘骂骂咧咧的声音,赵宁宁从棚子里跑出来,看到菜地的那一刻就愣住了。
她走到宁妈身边,低下头看那些被踩烂的菜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些菜苗是她和宁妈一起种的,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来浇水,她甚至记得每一棵菜苗长了多少片叶子。
现在它们被踩进了沙土里,像被碾碎的鸡蛋壳,连形状都看不出来了。
消息很快就传开。
里正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村长也来了,蹲在菜地边上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怎么好看。
苗春芳气得嘴唇发抖,这些菜苗是她和宁妈一起花了三天的心血,就这么被人毁了。
“谁干的?”苗春芳问。
没人回答。但礁石村的人在自己家里,关着门,不往这边看。平时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出来补网晒鱼了,今天村口一个人都没有。
里正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他蹲下来摸了一把被踩进沙土里的菜苗,手指捻了捻沙土,站起来拍了拍手,对宁妈说:“先别急。”然后径直往陈六叔家走去。
陈六叔坐在自家门口,正低头补渔网。里正走过来的时候他没抬头,手里的梭子在网眼间穿来穿去。
里正也不急着说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六叔,你们村的人对我们有意见,可以直接说。”
陈六叔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穿梭子。
过了一会儿,他把梭子往网上一插,站了起来。“不是所有人都有意见。但确实有人不乐意。”
“不乐意什么?”
“你们打鱼打的多了。”陈六叔说。
他这话说得不快,像是一边想一边说的。“近海的鱼群是有数的。你们都打完了,我们的人打什么?”
里正点了点头。他来之前就想到了,前几天宁爸他们那几条船出海,带回来的鱼确实不少。
礁石村的船小,打鱼的人少,他们不打深海的鱼,就靠近海的那几片渔场过日子。宁爸他们虽然是新手,但人多,又有壮劳力,撒网撒得勤,连着几天下来,礁石村的人发现近海的鱼少了。
“还有呢?”里正问。
“还有。”陈六叔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村子后面,“你们开的地。我们的人开地,开多少都是自己的
你们一开一大片,按规矩头三年不交粮,三年后只交一成。村里有些人觉得这不公平。”
里正没反驳。他知道这不是公不公平的事。
礁石村的人祖祖辈辈住在这里,开地、打鱼、补网,日子虽然苦,但是安稳。
突然来了一百多号外地人,又开地又打鱼,换做是谁心里都会不舒坦。
说到底,他们不是礁石村的人。
住一天是客,住一个月是邻居,住一年呢?住一辈子呢?地是有限的,鱼也是有限的。
“六叔,我们是想安稳地住下去的,不是来抢东西的。”里正说,“地我们开,但我们可以按村里的规矩来。你们觉得多少合适,我们商量。”
陈六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村子后面的那片荒地,“你说话算话。”
“算话。”
陈六叔把烟袋从腰上取下来,蹲在地上,用火镰打着了,吸了一口,吐出灰色的烟雾。“那你叫你们的人先停一停打鱼。这两天先别出海。”
里正皱了皱眉,“不打鱼我们吃什么?”
“不是不让你们打。”陈六叔说,“是跟你们商量规矩。你们打鱼可以,但网眼不能太小,小鱼不要捞。近海有禁渔期,到时候你们得跟我们一样歇着。出海的时候,跟我们村的船一起出,不能单独占渔场。”
本来他们就没有用小网眼的渔网捞鱼,现在也没到禁渔期,里正想了想,“可以。”
“还有地。”陈六叔说,“你们开的地要重新量。每家按人头算,大人多少亩,小孩多少亩,跟村里人的规矩一样。多开出来的地,不能算你们自己的。”
苗春芳和宁妈弄出来的地,本想着是村里人一起收拾出来先捱过这段是日再分的。
现在直接分了也行。
这件事让礁石村的人连着争论了好几天。
里正把队伍的规矩和陈六叔的规矩对了一遍又一遍,两家坐下来谈了三次,每次都是一碗水端平。
最后还是礁石村的老村长被陈六叔请来拍板:沙地不值钱,队伍的人按村子规矩认领;大田村的人在村子里原本就有户籍,按原籍贯分地;两家打鱼轮换,礁石村的人教他们怎么晒鱼干、怎么存鱼,队伍的人帮礁石村修渔船、补渔网。
事情定下来那天,里正和陈六叔在沙滩上坐了半个时辰。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里正看着远处的海,陈六叔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海风吹过来,把陈六叔吐出来的烟吹散在沙滩上。
“你们也不容易。”陈六叔忽然说。
里正侧头看他。
“我年轻的时候,也逃过难。”陈六叔磕了磕烟袋,“不是打仗,是海啸。那年我才十几岁,跟着爹娘在船上打鱼,一个大浪过来,船翻了,我爹没了。我抱着船板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才被别的村子的人救上岸。那年冬天,我也是一路要饭要到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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