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病。”林彦头都没抬,继续跟左手较劲。
第二天,林彦跟着侦查员出了一趟外勤。
目标是一个涉嫌开设赌场的窝点,藏在城郊一栋破民房里。
侦查员不去收网抓人,只是去蹲守取证。
三个人挤在一辆破面包车里。
车停在目标对面的巷子口,没开空调,车厢里闷。
林彦坐在后排,车窗摇下一条细缝,看着对面的大门。
“平时蹲守多久?”林彦问坐在副驾的侦查员小孟。
“看运气。短的三四个小时,长的连蹲过三天。”
“三天?吃喝拉撒怎么解决?”
小孟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大号矿泉水瓶。
瓶子里的液体泛着微黄。
“你懂的。”小孟说。
林彦盯着那个瓶子看了两秒,伸手拿过来掂了掂分量。
“挺沉。”
“早上刚灌的。”小孟挑了挑眉。
林彦把瓶子放回去。
“膝盖什么时候开始酸的?”林彦问。
小孟扭头看后排。
“就你现在这个坐姿。”林彦指了指小孟右腿的角度。
“重心偏右,左腿半屈,右膝盖外侧一直在受压。”
“这个姿势坐超过四十分钟,你的右腿就会开始发麻,然后从膝盖往上酸。”
“你不能动,因为车身一晃,对面放风的人就会察觉。”
小孟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干蹲守几年了?”林彦问。
“五年。”
“右膝盖拍过片子没?”
“你怎么知道的?”小孟瞪大眼睛。
“你刚才下车买烟的时候,右腿比左腿晚半拍落地。这是身体的习惯性保护机制。”
小孟盯着林彦看。
“哥们儿,你到底是演员还是法医转世?”
林彦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演员。”
那天蹲了六个小时。
目标人物没露面,民房的铁门没开过。
回去的路上,小孟一边揉着膝盖一边问:“白蹲了大半天,不烦吗?”
“不烦。”林彦说。
“为啥?”
“扫黑这活儿,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就是在死等。”
林彦看着窗外飞驰的夜景。
“等证据、等时机、等对方露出破绽。”
“我要演的这个角色,连这种枯燥的等都熬不住,那他就是个假把式。”
第三天深夜,老周把林彦叫进了单独的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掉漆的粗瓷杯。
“我暗中盯了你三天了。”老周倒了杯茶,“你不像是来体验生活的。”
“不像什么?”
“以前也有来体验生活的明星。带个助理,拿个本子记点口号。”
“回去之后让团队憋出一份角色分析报告,交给导演交差。”
老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记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废话。”
“比如?”
“你记了我拿筷子的手,记了小孟下车时打软的右腿,连办公室那台破打印机卡纸时大家骂的脏话你都记。”
老周盯着林彦。
“这些破事,能写进剧本里吗?”
“不能。”
“那你记它干嘛?”
林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滨城本地的粗茶,又苦又涩。
“角色不是靠念台词活着的。”
林彦把杯子搁在桌上。
“陆瑾这个人,在屏幕上也许只能活一百二十分钟。”
“但他在观众看不到的岁月里,翻烂了多少卷宗、熬了多少个大夜、咽了多少口冷饭、膝盖疼过多少回。”
林彦直视老周。
“这些东西镜头拍不到,但观众能闻出味儿来。”
老周盯着林彦看了半分钟。
老周站起身,把办公桌上那摞积灰的旧案卷宗,全推到了林彦面前。
“拿去看。”
“这不犯规矩?”林彦问。
“脱密的,没事。能看懂多少算你的本事。”老周摆手。
林彦拉过卷宗,翻开第一页。
那一晚,林彦在扫黑办的办公室里,把卷宗翻到了凌晨四点。
回宾馆的路上,天快亮了。
林彦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掏出手机给导演方远行发了条微信。
“第三集陆瑾翻卷宗那场戏,加个动作细节。”
方远行秒回:“什么细节?大半夜的不睡觉?”
“他翻到关键证据页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的去揉右边膝盖。”
“为啥加这个?”
林彦看着窗外亮起的路灯,敲下几个字。
“等你到了滨城,你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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