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频率突然变快。
不是那种夸张的大喘气,是一个人从昏迷中苏醒后、意识还没完全回笼时的本能反应——短促、混乱、带着喉咙深处的干呕感。
铁链又响了,他动了。
手腕被铁链拽住,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是衣服布料摩擦铁壁的声音。
他在黑暗中摸索,用后背蹭着箱壁,试图站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持续了十五秒。
这十五秒里,B机什么都拍不到,只有声音——喘息、金属声、布料声、脚底踩在铁板上发出的“咚咚”声。
但方远行在监视器前,两只手攥着折叠椅的扶手,指节发酸。
仅凭声音,他已经“看见”了陆瑾。
“嚓。”
打火机点着了。
火焰从黑暗中蹿出来。橘黄色的光剧烈抖动,照亮了不到一米的范围。
B机的画面亮了。
林彦的脸从黑暗里浮出来。
整个监视器区安静了。
那张脸上没有英雄气概。
淤青压着右半边脸,嘴角的血痂被干涸的唾液粘住,鼻孔边缘有一道被擦伤的红印。
但真正让所有人噎住的,是他的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茫然。
一个刚被从梦里打醒的人,发现自已身处陌生的黑暗中,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时,面部肌肉最本能的反应——茫然、呆滞、和一点点还没来得及成型的害怕。
打火机的火焰烧了六秒就灭了。
黑暗重新扑上来。
喘息声加重了。
第二次“嚓”声。
火焰再次亮起。
这一次,林彦的脸上已经有了变化。
茫然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清醒后的第一波判断——他低头看铁链,又抬头扫了一圈箱壁,嘴唇抿紧了。
火焰又灭了。
第三次。
第三次打着火的时候,林彦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看着箱壁上那行喷漆字——“别查暗河帮”。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了他右手微微发抖的指节。
但他的嘴角——不,不用嘴角这个词——他的下颌骨绷紧了。
从耳根到下巴,一条肌肉线条死死锁住。
那是一个人在极度紧张中,强迫自已冷静下来的生理痕迹。
打火机第三次灭掉。
黑暗中,林彦的声音响起来。
很轻。
几乎是耳语。
“操。”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压了太多东西。
恐惧、愤怒、不甘,还有一个年轻检察官在意识到自已可能活不过今晚时,下意识说出的、最真实的一个字。
方远行在箱外的监视器前站了起来。
他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饰演暗河帮二号头目“赵虎”的老演员葛建国。
葛建国五十七岁,演了三十年戏,拿过两次飞天奖。
他被方远行请来的时候,心里多少有点不太服气——一个没拍过剧的纪录片导演,一个没有投资的三无项目,如果不是看在林彦的面子上,他不会来。
此刻,葛建国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盯着监视器屏幕上那片漆黑——画面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声音。
但他的脸色变了。
方远行小声问了一句:“葛老师,下一场你跟他对戏,准备好了吗?”
葛建国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一边,拿起自已那份剧本,重新从第一页开始翻。
翻得很快。
那是他接到剧本后第一次认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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