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彦偏了一下头,看向被告席。
“赵某某,你还记得二〇一八年那个在水产市场跳楼的摊主吗?他姓丁,卖虾的。你的人逼他交保护费,他交不起,你们砸了他的摊子,泼了他一身虾。他跳楼那天穿的还是那件被泼过的衣服。”
葛建国坐在被告席上,手铐“哐”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这段台词不在原剧本里。
林彦自已加的。
“他老婆后来去精神卫生中心住了两年。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
林彦的声音还是平的。但监视器画面上,旁听席后排有一个女群演的眼圈红了——她今天之前不知道会有这段台词。
“十四年,暗河帮在这座城市里制造了多少个‘丁老板’?”
林彦低头翻了一页桌上的文件。
但实际上那页纸是空白的——他只是需要一个停顿,让前面的话沉下去。
“审判长,法律制裁的是行为。但法律无法制裁一种东西。”
他抬头,直视审判席。
“恐惧。”
法庭里鸦雀无声。
“十四年里,整条滨海路的商户,没有一个人敢在晚上九点以后开灯。不是因为他们怕电费。是因为灯亮着,就代表店里还有人,就可能有人上门。”
“小区里的孩子不敢在巷子里踢球。不是因为巷子窄。是因为暗河帮的人在巷子口抽烟,谁的球滚到他们脚边,谁就要挨一顿。”
“整座城市活在一种‘小心点’的潜规则里。出门小心点,说话小心点,走路小心点。小心到最后,人就没了。不是死了,是活着的部分没了。”
方远行在走廊里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不是崩溃。
是控制不住。
他采访了四十几个扫黑案的当事人。
那些人说的话,那些细节——灯、球、巷子——全在林彦的嘴里被复活了。
他妈的,他怎么做到的。
林彦的最终陈述持续了十二分钟。
四千二百个字,一个都没错。
最后一段话落在法庭的空气里:
“公诉人认为,上述被告人的行为已构成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等多项罪名。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请求法庭依法严惩。”
他顿了两秒。
“以上。”
方远行没有马上喊卡。
法庭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没有人动。
旁听席上有人在擦眼睛,被告席上的葛建国低着头,手铐链条垂在膝盖两侧。
“卡。”
方远行的声音从走廊里飘进来,沙哑得几乎辨认不出。
“杀青。”
掌声在法庭里响起来,零星的,然后汇聚,最后变成了经久不息的节拍。
林彦从公诉席后面走出来,解开西装扣子,松了松脖子。
葛建国起身,手铐还没来得及摘掉,铐着手就走过来。
“林老师。”
“嗯?”
葛建国伸出铐着手铐的两只手,拍了拍林彦的胳膊。
“三十年了。”葛建国的嗓子粗得像砂纸。“我头一回在法庭戏里,坐在被告席上觉得自已真的有罪。”
方远行从走廊里跑进来,冲到林彦面前。
“你多加的那些词——丁老板,跳楼,虾——你从哪来的?”
“扫黑办老周跟我说的。”林彦把西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真事。”
方远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收工后,全组吃了杀青宴。滨城的海鲜大排档,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啤酒摞成了小山。
方远行喝多了,趴在桌上,含混不清地跟陈屹峰通电话。
“哥……你那一千万……值了……比一个亿都值……”
陈屹峰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什么,方远行已经听不清了。
林彦坐在桌子尽头,面前摆着一盘蒜蓉粉丝扇贝。他一个人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看热闹的人群。
宋云洁端着一杯啤酒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不过去闹?”
“不擅长。”
宋云洁举了举杯子。
“那敬你。”
“敬什么?”
“敬陆瑾。”
林彦想了想,拿起面前的矿泉水瓶,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敬丁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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