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才跟在最后头,不停的挠着头。
算了,反正是师兄带回来的,出了事也是师兄顶着。
他还能说什么?
柴房倒是不大,平常主要是堆着些农具、干草、几口空置的棺材,角落里还放着两袋没拆封的小米。
文才倒是上了心,收拾得挺像那么回事。
最靠里的那口棺材被清理出来了,棺盖靠在一边,棺材里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面又垫了一床旧褥子,褥子虽然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软和。
方启低头看了看,又伸手按了按褥子的厚度,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文才,你办事越来越靠谱了。”
文才跟在后面,听见这句夸奖,脸上的表情又是欢喜又是心虚,搓着手,讪讪地笑了笑:
“师兄交代的事,我哪敢马虎…”
小僵尸站在柴房门口,探着半个身子往里看。
它的目光在柴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口铺了褥子的棺材上,停住了。
它在看那个“窝”。
方启退后两步,蹲下身,跟它平视。
“看见那口棺材了没有?以后那就是你的地方。白天你就待在里面,别出来。太阳晒到你,你就真的没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小僵尸的脑门,
“记住了,白天不许出来。”
小僵尸被戳得脑袋微微往后仰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方启看着它那副憨态,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晚上你要是饿了,就到堂屋来找我。我给你准备吃的。”
他想了想,补充道,
“不过不能乱跑。这院子就这么大,你在柴房里待着,在院子里蹦跶蹦跶,都行。但不许出大门,不许翻墙,不许吓唬文才——”
他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缩着脖子的文才,又转回来,
“吓唬他也不行。别看他怂,他叫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到时候把邻居招来,又是一桩麻烦事。”
文才站在后面,脸都绿了。
师兄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小僵尸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它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出手在自己大腿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乱跑,打屁股。
方启看着它那个动作,也是越看越喜欢这个小家伙。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他站起身,“去吧,看看你的新窝。”
小僵尸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蹦到棺材上,停下来。
低头看了看里面铺得整整齐齐的褥子和干草。然后它伸出那只僵硬的小手,在褥子上轻轻按了按,似乎在试软硬。
按了两下,它满意了。
它转过身,面朝外,然后——往后一倒。
“扑通。”
整个人直挺挺地躺进了棺材里,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褥子中央。
方启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就见棺材盖忽然动了。
那沉重的木板从地上缓缓升起,无声无息地飘到棺材上方,然后轻轻落下,“咔”的一声,严丝合缝地盖了上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沓。
方启愣了一下。
文才更是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就差发出尖叫了。
方启回过神来,拍了拍棺材盖。
“乖乖,”
“这个技能倒是无师自通啊。”
他摇了摇头,转身朝柴房门口走去。
文才见他出去了,哪里还敢带着,一溜烟也跑了出去。
他凑到方启耳边问:“师兄,那东西…不是,那小僵尸…它真的不会伤人?”
方启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它要是会伤人,你觉得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文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师兄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那小东西从后山一路跟回来,要真想伤人,路上有的是机会。可它一路上安安分分的,除了蹦就是蹦,连院子里那些鸡鸭都没多看两眼。
方启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递到文才面前。
文才接过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银元,愣住了:“师兄,这…”
“从明天开始,每天买几个新鲜西红柿回来。”
文才的脑子没转过弯来:“西红柿?买那个干什么?”
“给小僵尸吃。”
文才的手一抖,银元差点掉地上。
他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师、师兄…喂僵尸…西红柿?”
方启挑了挑眉,斜眼看着他:“怎么,不行?”
文才被那眼神一扫,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没听说过…僵尸吃西红柿的…”
“你没听过的事多了。”
“寻常僵尸,是有魄无魂。它们那具躯壳里只有残留的魄在驱使,没有魂。没有魂,就没有灵智,就是真正的行尸走肉,见人就扑,见血就吸。”
方启耐心的给文才解释起来。
“这小东西不一样。不知道什么原因,它的魂还在。所以它有灵智,会怕,会躲,会犹豫,会信任。心性跟个小孩子差不多,你给它吃的,它就知道你是好人;你凶它一句,它就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
文才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方启收回目光,看着他:“咱们收留它,算是积阴德,也是做好事。这小东西要是留在山上,迟早被人发现,到时候不是被打死就是被烧死。它又没害过人,凭什么遭这个罪?”
文才没作声,而是在回忆之前的场景。
最终他也不得不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师兄说得对。”
“这事…是积德的好事。我明天一早就去买西红柿,挑新鲜的买。”
方启笑了笑,正要开口,文才又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师兄,还有件事。”
“什么事?”
文才挠了挠头,把最近的事情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您不在的这几天,好多街坊邻居来找师父。有请师父去看风水的,有请师父去做白事的,还有几个是家里闹了怪事,想让师父去瞧瞧。”
“我嘴笨,也不会说话,就跟他们说师父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们问师父去哪儿了,我说去茅山了。他们又问那方道长呢,我说方道长也出门了。他们就…”
方启听明白了。
“他们就急了?”
文才苦笑了一下:
“可不是嘛。赵婶子说她家小孙子连着好几晚哭闹不止,怕是冲撞了什么,非要请师父去看看。王掌柜说他家铺子最近总丢东西,晚上还听见怪声,也来请师父。还有隔壁村的李村长,亲自跑了一趟,说他们村那口古井最近水变浑了,想让师父去看看风水…”
他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心虚。
“我都不知道怎么应付,只能跟他们说师父和师兄都不在,让他们过几天再来。他们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不太高兴。”
方启听完,笑了笑。
“知道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文才的肩膀,“明天我去摆平他们。你不用担心。”
文才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太好了!师兄,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打算去谭家镇找你了。”
方启伸了个懒腰。
“行了,不早了,去歇着吧。”
文才应了一声,转身朝偏房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方启一眼:“师兄,那小僵尸…明天早上要不要给它送吃的?”
方启想了想:“不用。白天它不会出来。等晚上它饿了,自己会找我的。”
文才“哦”了一声,推开门,进了偏房。
片刻后,偏房的灯灭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方启站在老树下,看了看堂屋里三清祖师的神像,想起方才小僵尸蹲在神像底下仰头看的模样,忍不住又失笑起来。
这小家伙,倒是胆大。
方启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堂屋。
他走到供桌前,净手,焚香,恭恭敬敬地给三清祖师和茅山历代祖师上了三炷香。
方启看着那青烟,默默地想:
‘各位祖师爷,弟子今天自作主张,收了个小东西回来。它虽然是个僵尸,但魂还在,灵智未失,从没害过人。弟子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僵尸一命…虽然算不上什么功德,但也算积阴德吧?祖师爷们要是觉得不妥,弟子再想别的办法。’
他磕了三个头,直起身,看着那三炷香。
香烧得很稳,青烟笔直上升,没有什么异常。
方启脸露喜色,祖师爷同意了,于是又拜了拜,这才转身出了堂屋,回自己房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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