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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痛苦(2 / 2)

她走远了回头看,那只手还举着,在人群里一摇一摇。

至于父母的脸——实话,那时候的她记不太清。

不是刻意的遗忘,是它们自己模糊的。

她只记得母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痣,记得父亲戴眼镜,那个年纪的镜片后面的眼睛是什么形状的呢?她不出来。

她没有刻意去记,也没有刻意去忘。

毕竟他们只是在某个时间点出现了,后来又消失了。

但他们留下了一样东西——钱。

一笔又一笔,准时打在账户里,数字从五位数变成六位数,从六位数变成七位数,后来越滚越多,多到她已经懒得去数了。

偶尔有电话打过来。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很明显的疲惫。

她开口。

问成绩,问身体,问外公外婆的身体。

然后是一阵很短的沉默,她犹豫要不要再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

“照顾好自己。”母亲这样收了尾,便挂了。

嘟——嘟——嘟——

那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把她一个人定住。

父亲也打,但次数更少。

他的声音比母亲的更沉,也更短,每次都像是在赶时间,每句话都只一半,剩下一半咽回肚子里,等下一次打电话的时候再咽一次。

白濑冬花很早就学会了不去期待。

期待是一件很费力气的事情,而她的力气要留给别的东西。

那些渐渐被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表。

奥数,英语,钢琴,书法,芭蕾,一门接一门,像一列不会停站的火车,她坐在上面,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

白濑冬花看不见外面,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开。

只知道每次车门打开的时候,都会有一个新的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教材,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你好,冬花同学,我是你的XX老师”。

她不知道这样的生活到底算不算好。

她也没时间去想。

后来父母把她接过去了。

他们,我们已经在城市里站稳了脚跟,你该过来了。

外公外婆站在门口送她,外婆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按了又按。

外公什么都没,只是把那本他翻了一辈子的《万叶集》塞进她书包里。

“到了那边好好读书。”他。

她点了点头,坐上车,看着那棵柿子树在车窗里越变越,越来越远。

白濑冬花没有哭。

那时候她以为离别只是距离上的变化,以为只要想见,就一定能见到。

她不知道后面还有更多的东西在等着她。

柿子树还在那里,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回去看了。

到了新地方,在父母的安排下,她理所应当的转入了新的学校。

新的学校比原来的大很多,大到她第一次走进校门的时候,仰起头看那栋教学楼,觉得它像一座被削平了顶的山,坐在里面的人都在往上看,谁都看不见谁。

她来的时候已经是学期中了,班级里早已形成了固定的社交圈,像一堵一堵砌好了的墙,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她站在墙外面,找不到门,也找不到窗。

没有人排斥她,也没有人亲近她。

她是透明的。

透明的意思不是没有人看见她,是每个人都看见了她,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开了,宛如在看一盏与己无关的路灯,它亮它的,我走我的。

她想过回去。

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很多圈,转得她头晕,转得她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浑身都是汗。

她想跟父母,她不想待在这里了,太累了,功课累,什么都累。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严肃的,关切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我们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她就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他们真的很累。

她知道的。

他们不要命地工作,从最底层的职位一步一阶地往上爬,爬了那么多年,才终于有了今天。

那些大笔打来的钱,不是数字,是血又是汗,是他们从自己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她怎么好意思“我不喜欢这里”?

她怎么好意思“我想回去”?

再了,她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那些排挤也好,冷也好,只要她主动一点,只要她先开口,只要她放下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应该就能解决。

她试过。

在午休的时候端着便当盒坐到那些人旁边,听她们聊那些她插不上嘴的话题,努力在她们笑的时候跟着笑,努力在她们“周末一起去逛街”的时候“好啊”。

效果是有一些的。

至少没有人再故意无视她了,偶尔有人会在下课的时候问她借一支笔,或者路过她座位的时候一句“冬花你的笔记借我抄一下”。

她借了,把笔记递过去,很厚的一本,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那人翻了两页,“你字好漂亮”,然后还给她,再也没有借过第二次。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是一个人。

教室里的灯还开着,周围都是人,但她又觉得周围好像没有人。

明明她已经表现得那么难受了,却没有人问她“你今天怎么了”,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在午休的时候离开座位了。

是她藏得太好了吗?好到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好。

就这样一直到了国中毕业。

毕业那天,班主任让她们互相写留言。

她的同学录上写了十几页,每一页的字迹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还画了笑脸。

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发现那些留言里没有一句是关于她的——都是“祝你前程似锦”,“祝你在新学校顺利”,“祝你考上理想的高中”。

祝福的话对了,人也对了,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她合上那本同学录,塞进书包最里面,再也没有翻开过。

后来她考上了父母期望的那所高中。

他们很高兴,母亲在电话里“我就知道你行的”。

父亲没有话,但在旁边嗯了一声,那一声嗯里藏着很多东西,她听不出来都是些什么,只知道那声音比平时沉,也比平时重。

她以为上了高中会好一些。

新的环境,新的人,新的开始。

她确实遇到了新的人——朝雾圆,影森凛,虹色白,言叶月。

她们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不上来,但她们就是不一样。

她们不会在她“好的”的时候互相使眼色,也不会在她转过身之后压低了声音话。

她们就是她们,不需要她猜,也不需要她假装。

可父母似乎还不满足。

他们给她报了更多的补习班,更多的兴趣班,更多的课后辅导。

理由是——这所高中的竞争比国中激烈多了,不努力就会被甩在后面。

他们得对,她知道的。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每一个要求都是为她好。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错的是她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想要什么。

她没有时间想这些。

她连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除非靠偷——从补习班下课后的那十分钟里偷,从午休吃饭的间隙里偷,从深夜父母以为她已经睡着的那些时间里偷。

她把那些偷来的时间一点一点攒起来,攒成一块,再一块,拼在一起,拼出一段属于自己的缝隙。

在那段缝隙里,她可以想一些别的事情,做一些别的事情,做那些不会被父母列在“应该做”的清单上的事情。

比如站在天台上吹吹风,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缩进领口里,看着远处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再从浅蓝变成灰白。

比如在深夜的时候,把台灯调到最暗,把抽屉里那本被压了很久的素描本拿出来,画一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东西。

那些线条歪歪扭扭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连在一起,有的断开,它们在她的注视下渐渐占据了一整面白纸,像一片正在无声扩张的土地。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确定自己还活着。

不是别人眼中的那个白濑冬花,不是那个成绩优异,沉默寡言,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的白濑冬花——是她自己。

那个会疼,会累,会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会在洗澡的时候把花洒开到最大,把脸埋在掌心里,站很久很久的人。

她也试过其它方式。

那种更极端的方式。

刀片的触感她记得很清楚,冰凉的,薄薄的,比一片叶还轻。

它咬开皮肤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道细细的白线,然后红色从那条白线里渗出来,像一朵花在慢镜头里绽放。

不疼。

不是不算太疼,是真的不疼。

那点凉意从伤口往四周扩散,像有人在她皮肤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浇灭了。

她看着那道伤口,看着血珠从皮肤里挤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一滴,两滴,在白色的瓷砖上,洇开,像一朵朵被画上去的花。

然后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伤口,把那些花冲掉了。

水是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把手臂擦干,把袖子放下来。

没有人发现。

她做得很好。

后来啊,那些伤口在她手臂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一串被拆散了的项链。

她用长袖遮住它们,遮得很好,好到连镜子都骗过去了。

日子总归是要过的嘛。

到了以后就好了。

直到哪一天。

可是....究竟要多久呢?

“....是啊。”

叮叮当当的上课铃终于敲响,白濑冬花慢悠悠的合上了手中翻开的《万叶集》,自校门口的长椅上站起,从兜中拿出了那颗宝石。

她将它置于阳光之下,闪闪发光。

“....要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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