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画你想画的,能做到吗?哪怕只是完全的涂黑它。”
影森凛直视着白濑冬花的眼睛。
“正常人画画会像你一样刻板吗?”
白濑冬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行!”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裹挟着决绝。
她把铅笔按在纸上,只不过这一次不是画,是涂。
从左边涂到右边,从右边涂到左边,每一下都涂得很用力,用力到笔尖在纸面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那抹标准的雏形被随意的黑色渐渐覆盖,从点到线,再到面,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呼.....”
白濑冬花把已经被磨掉了尖头的铅笔随意丢下,铅笔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沿。
“我这样做,你满意了吧?”
“跟我有什么关系。”
影森凛拿起白濑冬花的画作,淡淡的看了一眼。
那张纸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被涂满了。
然后她把它撕得粉碎,碎纸屑从她指缝间飘下来,在地上。
接着,她弯下腰,扫了一眼白濑冬花的身体,从上到下,从肩膀到脚踝。
那目光过于直白,甚至有些赤裸,让白濑冬花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腿。。
“你的包扔在哪里了?”
“你不会自己去找吗?”白濑冬花讽刺了一句,之后又抬起有些酸痛的手指指了指角。
“.....那边。”
影森凛循着手指的方向往那边看,找到了被白濑冬花之前随手丢在角的书包。
她走过去,抓着肩带将包一把提起,拉开拉链,在里面认真翻找了起来。
她的手指在书包里翻来翻去,翻过课本,翻过笔记本,翻过笔袋,翻过饼干的包装袋,最后在最底层,最深的地方,她拿出了那幅被妥善保存好的画。
画纸被她从书包里抽出来。
纸是干净的,边角没有折痕,看得出来有被它的主人狠狠照顾。
“这是你过段时间要去参加比赛的画作,没错吧?”
影森凛将其完全展平,贴在了白濑冬花面前的画板上。
“试着像刚刚一样吧。”
“....你疯了吗?”白濑冬花的声调拔高了许多。
“你明知道这是我要拿去参加比赛的——”
“重要吗?”影森凛的声音打断了她。
“很重要吗?”
“那场比赛,是国家级的吗?”
“还是世界级的?”她看着白濑冬花的眼睛,目光格外平静。
“只是场不出名的比赛而已吧?你本来没想去参加的,是你父母逼着你去的,对吧?”
“你既然已经和你的父母闹僵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在意这些?”
“就不能做得彻底点吗?明明你刚刚已经做出选择了。”
白濑冬花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那幅画,那幅她画了很久的画,那幅被她一笔一笔勾勒出来、一块颜色一块颜色铺上去的画。
那上面有花,有瓶子,有玻璃,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无数次的修改,每一处阴影都反复涂抹了很多遍。
她看着它,像在照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是她自己,又不是她自己。
是啊。
她的确已经做出选择了。
她已经亲手把前来质问她的父母赶走了,为什么还这么在意这个?
那场比赛,那张证书,那些她根本不在乎,只是被人塞进手里不得不拿着的东西——她为什么还攥着不放?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算我真的要做,也轮不到你来催我。”白濑冬花有些嘴硬。
“啊,我还以为你做不到呢。”影森凛的语气里罕见的带上了一点挑衅。
她弯下腰,指尖来回摩挲着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白濑冬花的头,仿佛在鼓励自己的宠物。
“展示给我看吧?”
白濑冬花没接话。
她从旁边随便拿起一根不知是谁的铅笔,笔杆上还留着牙印。
笔尖抵在画纸上,停在那个被她画了很久的瓶口上,然后开始涂。
那些她精心勾勒过的线条被一根一根地涂掉。
瓶口被她涂成了一团黑,瓶颈也是,瓶身也是。
那些她调了很久的颜色,瓷白的底色,青色的花纹,瓶口那圈描了又描的金边——全部被覆盖在了一层又一层凌乱的黑色之下。
她的手指在纸上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铅笔在纸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如同一个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她把花涂掉了。
她把玻璃涂掉了。
她把那幅画了整整一周的画,涂成了一张彻底漆黑的纸。
白濑冬花把画举起来,举到影森凛面前。
那幅画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团又一团漆黑,一团又一团凌乱....连她自己都看不懂的线条。
她的手指还在颤抖。
见此,影森凛挑了挑眉。
“你是在跟我炫耀吗?炫耀什么?炫耀你在发泄?”她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扯断了一根束缚的绳子,将白濑冬花拽进更真实的的世界里。
“你就不敢去撕了它吗。”
“或者去砸了这个画板。”
“怎么,连发泄都要这么循规蹈矩吗?”
白濑冬花把那幅画从画板上扯下来。
她把它撕成一条一条,纸条从她指缝间飘下来,在地上,在她的鞋面。
然后她把画纸从画板上拿下来,撕成更的碎片,撕到她握不住,撕到她两只手都拿不下了,还不停。
她又把笔筒掀翻。
彩色铅笔从筒里滚出来,滚了一地,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群被人惊扰了的虫子,慌不择路地往各个方向爬。
她又把颜料盘扔了,颜料盘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颜料从盘里溅出来,溅在地板上,溅在她的鞋面上,溅到画板的腿上。
她一把推开画板,画板倒在地上,画布朝下,砸在那些散的铅笔上。
她站在那里,喘着气。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肩膀也在颤,手指还在发抖,抖得不像话。
她看着那一地狼藉,看着那些原本整整齐齐的一切,变成凌乱不堪的碎片。
白濑冬花的眼神渐渐涣散开来。
她坐到地上。
腿软的撑不住了,她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影森凛没有帮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濑冬花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弄乱。
她看着白濑冬花的呼吸终于平了下来。
直到这时,影森凛才有了动作。
影森凛走过去,在白濑冬花面前蹲了下来。
抬起手,指尖从白濑冬花的侧脸上滑过去,滑过她脸上的颜料,青色的,紫色的,混在一起。
白濑冬花的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被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被颜料盖住了的皮肤。
接着,影森凛收回手,和白濑冬花一起盘腿坐在地上。
“感觉好点了吗?”影森凛的声音从她耳边飘过来。
“.....嗯。”
“学会了吗?”
“.....什么。”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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