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百户全然没察觉二人的异样,还兴致勃勃地追问:
“既然你们早先跟着林藩台当差,怎会被调到山海卫受苦?”
他想了想,眼神一亮:“莫非是你们主动请缨,投身边关,想要从军报国?”
王元脸皮狠狠抽了一下。
请缨?
我请个锤子!
我是被流放发配过来的!
谁愿意去山海关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受罪?
报国也不是这么报的!
他脸上强行维持平静,内心早已泪流满面。
孙祥把头低下去,更是不敢接话。
梁百户到底不是蠢人,看二人神色不对,脑子转了半圈,忽然想起什么,惊疑不定地盯着二人:
“你们不会是当年犯了事,被朝廷谪发到山海卫的吧?”
百户梁铭本是燕山护卫的百户,被朱棣整军时打乱建制,空降到山海卫的,并不知道王元等人的情况。
没想到一语中的。
王元脸色顿时黑了,耳根发热,胸口发堵。
孙祥更是把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当场钻进冻土里。
流放二字,是他们这辈子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伤疤。
这些年,他们拼命杀敌,拼命立功,为的就是摘掉谪发军的帽子,让旁人忘记他们曾经是罪人。
可伤疤就是伤疤,不揭时藏着。
一揭,照样疼。
梁百户见二人神色,心中已然猜出大半,也不调侃,自顾自开口道。
“起来,当年江浦县还有一桩旧事。”
“林藩台初到县衙,被上司吴怀安刻意打压刁难,那吴怀安手下有个舅子,名叫刘通,任职典史,狼狈为奸,作恶不少。”
他看向王元,随口问道:“你们当初在江浦,应该认得这两人吧?”
王元身躯一僵,喉头滚动,艰涩出声:“认得。”
何止认得。
典史刘通,是我姐夫啊!
吴怀安,是我姐夫的姐夫!
这关系绕起来不算难,反正一头连着亲戚,一头连着贪赃,一头连着他当年的荣华日子。
这层关系是刻在骨子里的原罪,王元万万不敢当众出口。
梁百户眯了眯眼:“坊间传闻,那吴怀安与刘通贪赃枉法,还刻意打压刁难林藩台,你们二人……不会跟那两个狗官是一伙的吧?”
王元浑身一紧。
求生的本事,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连连摆手,语气里强行挤出愤慨:“绝无此事!我二人当年也是受吴怀安打压陷害,才无辜流放山海关,与那等贪官污吏,不共戴天!”
孙祥也立刻点头,脸上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正是,此番南下,我本还想着找吴怀安清算旧账!”
这话得顺,顺到孙祥自己都差点信了。
梁百户闻言,神色稍稍放松,嗤笑一声:“那你们倒不必费心了,那吴怀安、刘通二人,早就被都察院查抄定罪,锦衣卫剥皮实草,挂在县衙示众,等咱们大军打进应天府,你们不定还能亲眼看见那两人的人皮草人。”
王元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吴怀安和姐夫刘通,全成了人皮皮囊?
他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不出来。
荒唐、酸楚、恐惧,一起涌上来,堵得胸口发疼。
他甚至不知自己该悲还是该怕。
等打回江浦,我还得抽空去看看我姐夫的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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