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楷不见丝毫难色,轻声道:
“爹,那籙气当真玄妙得很,以往突破境界,总有瓶颈阻碍,需得用不少时日水磨功夫,一寸一寸地捱过去。”
“这次突破,我本也遇到了瓶颈,那是胎息三层的关口与『断脉劫』混在一起衝来的,我原以为至少要耗费两个月去消磨,可刚一行至功成关键之处,体內那道籙气便自行激发,化作一股温热之力,不催不迫,只是稳稳地將那关窍托住,助我轻轻巧巧便冲开了阻碍,原本以为要数十日的关口,不过几日便已破境。”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然而在破境剎那,体內异变陡生,自发地开始向內坍缩、挤压,將经脉中灵气都碾碎重塑,然后又重聚,再碾碎……如此反覆了一遍又一遍,浑身的经脉都像是被一寸寸绞紧,可我从入定中醒来之后,却发现周身的法力,比从前厚实了何止一倍。原本如雾散漫的灵气,如今竟如铅汞一般沉实。”
赵正均听著,面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不错,以你现在的根基,对上两三个同境界修士,也绝不至於吃亏。”
赵元楷本就是沉稳的性子,如今得了这“琅嬛蕴真”的滋养,更是沉如磐石。
籙气对他的影响远不止法力层面的锤炼,连性情都愈发內敛持重,言语间不自觉地多了几分从容。
听父亲这般夸讚,他谦声道:
“不过是侥倖,借了籙气的光罢了,若无爹当年为我求来这道籙气,单凭儿子这点资质,怕是要在瓶颈前蹉跎不知多久。”
赵元楷沉默了一瞬,方才那番谦逊从容的神色,忽然便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藏不住的急切。
他喉头微动,终究还是开口问道:
“爹,那件事如何了”
赵正均自然知道“那件事”指的是什么。
那是长子闭关之前,亲手策马入山,射落两只大雁,交到他手中,大雁是纳采之礼,是他对秀秀的承诺。
赵正均笑而不语,只抬手轻轻一拍腰间的储物袋。
一封婚书凭空而出,落入他掌中。
那婚书用的大红烫金硬纸,触手温润,封面以金线绣著並蒂莲花,针脚细密精致,封口处用的是一只红信封,封泥上鈐的是一枚小小的鸳鸯印。
赵元楷双手接过,动作几近抢,却又不自觉放得极轻,仿佛怕捏坏了那张纸。
他展开婚书,目光飞快地扫过,其神情与方才那个沉稳如山的少族长简直判若两人。
待到將全文一字不漏地看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像是积压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赵元楷的嘴角压不住地扬起来,那笑意渐次漫开,竟有些笨拙。
那是一种赵正均很久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像是他小时候得了颗糖,躲到墙角偷偷剥开糖纸时的模样。
赵正均一时间有些恍惚。
眼前的人,似乎又变回了那个还没扛起家族担子的小小少年。
他定了定神,良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明年三月廿六,我请人合了你二人的八字,丙子相遇,水火相济,月柱相生,地德载物,日柱纳音,松柏並根,时柱同根,福祚绵长。此日缔结良缘,可保家道昌顺,百事无忧。”
“好日子,好日子。”
赵元楷低声念叨了两句,將那日期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几遍,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想来,秀秀也会这样觉得。
究其缘由,恐怕也只有他们两个自己知道。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刚被父亲选定为继任者不久,秀秀也还梳著两条丫角辫。
那一年山中泡桐开得极盛,紫白的花掛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
他说过,等六年后,泡桐花再开的时候,他会娶她。
明年三月廿六,泡桐花正该是开得最盛的时候。
这日子,正好。
赵元楷心中大定,將婚书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张扬的嘴角也终於收了收,不再去想那些纷乱的心事。
他定了定神,转而问道:
“爹,我闭关这些时日,家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他方一出关,便径直来了赵正均这里,对家中近况一概不知。测灵大会的筹办、凡俗庶务的调度、山中灵机的变化、族中弟子的採气轮值、灵资的出入帐目,这些向来都是赵元楷在操持,他第一次闭关这么久,心里多少有些放不下。
赵正均从案上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他十分了解这个儿子。
说不如看,看不如记。
玉简中以灵识刻录了近数月来族中大小事务,桩桩件件条分缕析,方便修士一眼扫过便瞭然於胸。
赵元楷接过,灵识沉入其中,片刻便將內容扫了大半,微微点头,神色放鬆了些许:
“元鹏和元平都能独当一面了,这些事情交给他们,我也放心不少。”
赵正均頷首,却道:
“话虽如此,你毕竟还是少族长。他们只是辅助,各色事务最终还需你来拍板决断。你日后的要务,是好好修行,然后成婚,生子。”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元楷,我赵家香火不盛。为父这些年一心扑在修行上,於此事做得不够。日后,这份担子便要落在你和元安身上了。”
赵元楷被父亲这话说得有些窘迫,耳根微红,无奈道:
“儿子尽力便是,只是元安还小,今年不过五岁,离结婚生子还早著呢。”
他念头一转,忽然问道。
“不知道元錚那小子在青云宗如何了可有了心上人”
提起元錚,赵正均也是思念得紧。
那孩子三年前离开白玉山,此后便杳无音信,整三年了,再也没有收到过他一封信。
虽说刚刚得知他修为大进,已经练气,可为人父母的,总是更关心孩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糟心的事情。
赵正均摇了摇头,道:
“他是个武痴,一门心思只扑在修行上。能有这般专注,也是他的造化。”
他轻嘆一声,又说了些诸如“儿孙自有儿孙福”“修仙之人聚少离多是常事”的话,也不知是在宽慰儿子,还是在宽慰自己。
父子二人又谈了些族中事务,末了,赵正均忽地心念一动,尝试著將宝鑑唤出,运转起那刚得不久的神通“勿查我”。
神通运转,鉴光无声无息地漫开。
赵正均凝神细感,周围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
洞壁还是那座洞壁,蒲团还是那张蒲团,长子也仍旧站在面前,可他却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自己已然置身於一处完全密闭的空间之內。
这空间无形无质,却也坚不可摧,內外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却找不到任何壁垒与界限。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隱隱约约之间,望见了空中有无数细密的光丝交织成网,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无所不在。
那些丝线从四面八方向他延伸而来,却在触碰到他身周某个无形界限的瞬间,不沾染內部空间,直接从另一侧穿了过去。
这个空间的內部,没有一根丝线。
所有丝线都被宝鑑做了改变。
『想来这些便是命数与气运了,它们在触碰我的瞬间,便被宝鑑蒙蔽了过去。』
即便有高修试探,他们对命数的拨动,也会在这个范围內失效,並且宝鑑会自动修正,让高修误以为他们的手段已经奏效。
赵正均感受到了莫名的安心,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的命数勾连的事情。
赵元楷已经授了籙气,自然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变化。
“爹,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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