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能不要死吗。”
上杉信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虎口那道血渍,已经变成深褐色了,在日光灯岩正人,他可以,毫不迟疑地宣布对方的死期。可是对著这个小女孩——这个把亮片贴在蜡笔画上来当作警徽的小女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里的词,不够用了。
“我不能保证。”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好像说出这句话,需要花掉额外的力气。“但是我儘量。”
奈奈子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嚼。她不一定完全懂得“儘量”这个词的意思,但是她听懂了上杉信语气里,那一点点不一样的重量。她放下叉子,从长椅上滑下来,走到上杉信面前,仰著头看他。
“那我们拉鉤。”
她伸出一根小指头。
上杉信看著那根手指。指甲缝里,还留著昨天画蜡笔画时候沾到的顏料痕跡。指腹那里,被杯麵的热气蒸得微微发红。他开始评估这个动作的风险。拉鉤,就是承诺;承诺,就是约束。
但是他看见,奈奈子的手指就那么伸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的意思,也没有在抖。
他伸出右手,用没有沾血的那只,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拉鉤。”他说。语气像在確认一项任务指令。
奈奈子使劲摇了两下,然后鬆开手,爬回长椅上。她重新端起杯麵,但是没有吃,只是把碗捧在手心里,用来取暖。
“爸爸以前也跟我拉过鉤,”她盯著碗里的麵条,“他说会带我去迪士尼。”
“他没有做到。”
“嗯。”
“我会做到。”
奈奈子抬起头看他。上杉信的表情和刚才一样,没有笑,眉头还微微皱著。让人分不清,他是在认真地承诺,还是在陈述一件无所谓的事实。但是奈奈子好像从他脸上读出了什么。她端起杯麵,又吃了起来。吃得很慢,好像在把每一口面都嚼透了,才吞下去。
外面的走廊上,有脚步声,和早班刑警互相打招呼的声音。天已经全亮了。
晨光从百叶窗穿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柵。上杉信看了一眼手錶,六点二十。再过一个小时,会有人来问昨晚松叶会事务所那场大火的事。
再过两个小时,他的名字会在警视厅的会议上被反覆提起。再过三天,或者五天,或者一周,总会有某个地方,冒出新的松叶会、新的大岩正人、新的瀧川小太郎。东京从来不缺这种人,像蟑螂一样,踩死一窝,又冒出一窝。
但是现在,休息室里面,很安静。杯麵的热气,把奈奈子的脸颊蒸出了一点点血色。她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碗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然后挪到长椅中间的位置,靠在了上杉信的胳膊上。
上杉信没有推开她。
过了大概三分钟,她睡著了。呼吸很均匀,手指攥著他的袖口。
上杉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袖口。那块布料,被她的手心攥出了褶皱。他想把袖子抽出来,但是她的手指,攥得意外的紧。
他没有动。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密集起来。有人喊了一声“上杉前辈,系长找你”。他没有回答。再等五分钟吧,他想。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没有睡著。右手轻轻地放在奈奈子的后背上,掌心能感觉到,她的脊椎透过衣服传来的温度。他想了想,上一次这样被人靠著,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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