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中,肃杀之意却越来越浓。
柴皇城宅院之中,人穿甲,马配鞍。弓上弦,枪磨光。
骑卒们往来穿梭,检查兵器,整饬马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大战将至的凝重。
为了防范高廉狗急跳墙、急火攻心,真调兵马来火并,就连柴皇城的仆从都配了棍棒,守在院墙下,面色发白,却不敢后退半步。
李继业全身披甲,坐于戏楼之上。甲胄是缴获秦明的那套,铁片层层叠叠,在斜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一手按着腰间刀柄,一手搭在扶手上,虎目微垂,俯瞰着整座院落。
养了几日脚力的赤炭火龙驹也被拉了出来,拴在楼下,打着响鼻,前蹄刨地,鬃毛在风中飘动,跃跃欲试。
旁边还备了三匹从沧州缴来的良马,以防万一动手,他骑马阵突一波高廉再说。
柴皇城匆匆上了戏楼。
他脚步难得地急,袍角带风,上了楼梯才缓了一缓。
抬眼看去,李继业大马金刀地坐在栏边,全身披甲,一手按刀,一手搭在扶手上,虎目微垂,看着院中整装待发的队伍。
柴皇城忽然有些摸不透陇西李氏到底有多大的能量了。
——按理说都是前朝后裔,差距不该这么大。自已柴家离得更近,却只能谨小慎微,惶惶不可终日。
对方却在大宋州府之中,准备荷枪实甲,硬刚大宋知府?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上前,斟酌着开口道:“李公子,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继业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柴皇城硬着头皮道:“人家到底是一州知府,妄自起了冲突,吃亏的还是你。
不论是你陇西李氏,还是汴京的贵妃,都是远水——远水救不了近火。何必如此冲动呢?”
李继业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嚣张道。
“我还年轻。”
四个字,堵得柴皇城哑口无言,把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咽回了肚里去。
李继业收回目光,看向天边的夕阳。
暮色正从东方漫上来,把半边天染成灰蓝色,西边还残留着一线橘红,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光从那里漏出来。
“从青州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于市井九流来说,他们一无所有,只有斗狠,方能在世间立足。
所以要给他们秩序,体现自身威望,方能收其狠,缚其心。”
李继业顿了顿,话锋一转,嘴角微挑道:“而对于这大宋官吏,他们惯会以规矩压人,以礼法缚心。
所以与他们斗,反而要斗狠才行。千金之子不坐垂堂——高俅不过是收了青州乡绅的钱,摇一摇旗而已。
何必为了一桩买卖,与我鱼死网破?”
他虎目一晃,嘴角勾勒起,抬手,向远方一点道。
“你看,对于他们而言,买卖哪有身家性命重要。”
话语方落,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高廉府上的管家弯腰下车,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银箱。
管家抬头,看见院子里那阵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上百披甲骑卒,刀枪如林,弓弩上弦,连仆人都提着棍棒,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管家擦了擦冷汗,暗道一声好险,勉强挤出笑脸,让小厮抬着箱子进来。
李继业居高临下,看着那口箱子被抬进院子,看着管家战战兢兢地行礼、赔笑、告退,全程面无表情。
银箱落地,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满院的肃杀之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破了一个口子,忽然泄了。
骑卒们收起刀,放下弓,有人拍马屁股,有人咧嘴笑。那股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
李继业从戏楼上起身,走到银箱前,一脚踏上去,靴底踩在木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着箱面上渗出的木纹,嘴角微微勾起。
——狭路相逢。高廉啊,你到底还是怂了。
春风从湖面上来,吹动他的披风。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遮住了逃窜的高家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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