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急诊留观区仍旧没有从昨晚的大巴事故里缓过来。
黄色分诊卡挂在床头、输液架和病历夹上,有的边角卷起,有的被血水浸深了一圈。护士站旁堆着还没补完的病历,打印机吐出半截纸,卡在那里,没人有空去抽。
陈宇站在五号床和六号床之间,手里捏着一叠黄卡复评表。
他原本七点就该下班。林琛让他去值班室睡两个时,他没睡着。闭上眼,全是昨晚担架轮碾过急诊门口的声音,还有陆渊那句:
“黄卡继续复评,别当安全牌。”
所以九点一过,他又回了留观区。
表格并不复杂,意识、脉搏、血压、疼痛变化、皮肤温度、尿量,一项项填过去就行。可真正做起来,陈宇才发现,复评不是机械地打勾。每一个数字和上一轮比,都可能不一样。
他走到五号床前时,脚步顿了一下。
五号床的女人不话了。
她叫杜晓梅,三十八岁,是那辆旅游大巴的导游。昨晚送进来时,她胸前还挂着半截蓝色导游旗绳,导游证外壳裂开,用透明胶缠着。右髋疼,下腹有安全带勒痕,初筛时意识清楚,还一直攥着游客名单问:
“37号那个孩找到了没有?”
陈宇对她印象很深。
别的病人都在喊疼,只有她一边疼得脸发白,一边让护士先去看那个找不到家属的孩。
上午八点复评时,她还能回答问题,声音哑,但字清楚。
现在那张游客名单还在她手里,只是纸被攥软了。
杜晓梅平躺在床上,眼睛半睁,视线没有点。嘴唇发白,额角浮着一层细汗,右手垂在床边,指尖轻轻蜷着。
陈宇先看监护仪。
心率一百二十六。
上一轮是九十八。
他伸手按下血压重新测量键,袖带开始充气。
“杜姐?能听见我话吗?”
杜晓梅眼皮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名单。”
“名单在,你别动。”
袖带放气,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
84/51。
陈宇后颈一下绷紧。
他没有立刻喊人,而是先摸桡动脉。脉很细,很快,像一根被水冲得发颤的线。手背也是凉的,不是空调吹出来的凉,是汗里透出来的冷。
旁边家属喊他:“医生,她是不是睡着了?我爸这边还吐呢,你先过来看一眼行不行?”
陈宇没回头。
他掀开杜晓梅腹部的薄被。安全带勒痕斜过下腹,紫红色比昨晚更深。腹部不算硬,但他的手刚轻压到右下腹,杜晓梅的腰就往旁边缩了一下。
“疼?”
杜晓梅没回答,只低低吸了一口气。
陈宇的视线到床边尿袋上。
导尿是凌晨上的,因为她一直想尿,却尿不出来。刚开始尿袋里只有一点淡黄色尿液,现在底部混着暗红色,不鲜亮,像铁锈泡进水里。
陈宇握着表格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脑子里先闪过的不是诊断,而是陆渊以前骂他的那句话。
“急诊里,最怕的不是喊疼的,是忽然不喊的。”
他抬头看护士站。
陆渊不在,周燕也不在。昨晚大巴事故之后,急诊像被水冲过一遍,人还在,位置却都散了。有人在清创室,有人在抢救室,有人在补记录,有人在走廊和家属解释。
陈宇很怕自己又判断错。
一个规培生,把黄卡喊成红卡,不是喊一嗓子那么简单。血库、麻醉、CT、手术室、会诊电话,每一个都要资源,而急诊现在最缺的就是资源。
可杜晓梅的指尖已经开始发灰。
陈宇把表格夹回病历,抬头喊:
“林老师!”
林琛正在两张床外看片子,闻声抬头。陈宇声音不高,但很直。
“五床不对。”
林琛只看了他一眼,立刻放下片子走过来。
“怎么不对?”
“心率从九十八到一百二十六,血压八十四五十一,手凉,尿袋有血。安全带伤加深,右髋痛比刚才明显。腹部不硬,但反应慢。”
陈宇完,又补了一句:
“她太安静了。”
林琛俯身摸脉,看尿袋,再看杜晓梅的瞳孔和皮肤。半秒钟后,他把床栏拍下去。
“叫陆渊。”
陈宇转身就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把床头那张黄色分诊卡摘下来攥在手里。
黄色卡片边缘被汗和血水浸软,捏在掌心里,像一片泡过水的纸。
......
陆渊是九点二十到的急诊。
昨晚MCI结束后,他回了沈芸那里一趟。本来只是拿衣服,结果沈芸在区超市里买了一只黑色护腕,丢进购物篮时只了一句:
“下午三点体检。你要是敢忘,我去急诊抓人。”
陆渊没答应,也没拒绝。
现在那只护腕还没拆封,连同超市袋一起,被他塞在更衣柜下层。柜门关上时,他右手食指僵了半秒。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他自己盯着,几乎察觉不到。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沈芸的消息。
——下午三点,体检。别装没看见。
后面还有体检中心定位。
陆渊看了一眼,按灭。
陈宇跑过来时,他刚从更衣室出来。
“陆老师,五床不对。”
陆渊没有问“哪里不对”,径直往留观区走。
“边走边。”
陈宇跟在他身侧,语速很快。
“杜晓梅,女,三十八岁,大巴MCI黄卡。右髋痛,安全带伤。刚才复评心率一百二十六,血压八十四五十一,手凉,尿袋血色。腹部不硬,FAST还没做。”
“意识?”
“能叫醒,但反应慢。一直名单。”
“补液?”
“两路,一路通,一路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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