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列皇子班首的陈应,猛地出列。
他一身素色朝服,未佩任何饰物。
步履沉重地走到大殿中央。
“噗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
脊背微微颤抖,还没等开口。
声音已然带上浓重的哽咽,眼眶通红,满脸哀戚。
这一举动,让满朝文武瞬间侧目。
连龙椅上的陈天澜,都微微抬了抬眼。
“父皇,儿臣……儿臣有要事启奏。”
陈应俯身叩首,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
声音悲怆,字字都带着泣意。
“昨日边关八百里加急送达京城,儿臣得知太子殿下身陷三河镇重围,被噶尔叛军猛攻围困,生死悬于一线,儿臣彻夜未眠,心胆俱裂,悲痛难抑。”
他说着,肩膀剧烈颤动起来。
竟是当场挤出了几滴眼泪出来,全然一副手足情深、忧心如焚的模样。
殿内百官顿时窃窃私语,看向陈应的目光多了几分动容。
谁都没想到,太子深陷险境。
最先站出来悲痛陈情的,竟是素来与太子不和的三皇子。
各位信吗,都是不信的。
陈天澜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
眼底无波无澜,只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朕已知晓,你有何话要说?”
陈应闻声,重重叩首。
声音嘶哑决绝,抬眼时,眼底满是恳切与赴死之意:
“父皇,皇兄乃国之储君,镇守边关,抵御外辱,如今身陷绝境,危在旦夕,儿臣身为皇子,与皇兄自幼长大手足情深,岂能坐视不理?”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调遣京畿三万精锐羽林军,由儿臣亲自率领,即刻奔赴边关,驰援三河镇,就算是豁出性命,也定要将大哥平安救回!若不能护大哥周全,儿臣愿提头来见,绝无半句怨言。”
话音落,他再次重重叩首。
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姿态恳切到了极致。
满朝文武。
要是不知道平时三皇子什么德行,怕是都要皆为之动容了。
但也有不少中立官员纷纷点头。
赞叹三皇子仁孝敦厚,重情重义。
唯有站在朝臣前列的赵国公赵无极。
垂着眼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出戏,演得还不错呢。
请战驰援是假。
试探圣意、抹黑太子、收拢人心,才是真。
龙椅之上,陈天澜看着跪在地上痛哭陈情、一副甘愿为兄赴死的三皇子。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与审视。
他活了大半辈子,驭人无数。
人心权谋,还跟他刷这点小伎俩?
陈应与太子素来不和,朝野皆知。
往日里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如今太子落难,他非但没有半分幸灾乐祸。
反倒甘愿亲赴险地、以命相救?
这番手足情深,未免太过刻意。
更重要的是。
陈应心里清清楚楚。
朕绝不会放他离开京城,更不会让他手握京畿重兵,奔赴边关。
太子已然拥兵边关,功高震主。
朕忌惮不已,又怎么可能再让另一个皇子。
手握大军前往边关,与方大酋的边军汇合?
他这一请战。
根本就没想着真的去驰援,他赌的,就是朕绝不会应允。
陈天澜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朕知晓你兄弟情深,有这份心,足矣。”
一句话。
便直接堵死了他请战的所有由头。
陈应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赌对了。
面上却依旧悲戚,抬头含泪,满脸不解与急切:
“父皇,皇兄生死未卜,边关战事刻不容缓,儿臣心意已决,甘愿赴汤蹈火,只求父皇恩准!”
“边关战事,自有方大酋全权处置,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陈天澜微微皱眉,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目光沉沉地扫过他。
“太子此次孤军深入,身陷重围,本就是无诏冒进、恃功自傲,才落得这般境地,朕尚且没有降罪问责,你反倒要替他擅调大军?”
这句话落下。
陈应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心中狂喜几乎要冲出胸腔。
成了。
父皇这句话,彻底暴露了心底的真实想法。
他非但不着急救太子,反倒还在怪罪太子冒进误事,忌惮太子兵权过重!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众请战,本就不是为了出兵。
而是为了逼父皇亲口表态。
看清父皇对太子的猜忌与不满,同时在满朝文武面前。
坐实自己“仁孝贤德、兄友弟恭”的名声。
顺带把“太子冒进、恃功自傲”的罪名,借着父皇之口,坐得扎扎实实。
陈应迅速收敛心神,连忙俯身叩首。
声音哽咽,满脸惶恐:
“儿臣糊涂,儿臣只顾担忧皇兄安危,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还望父皇恕罪。”
“儿臣绝非有意包庇皇兄,皇兄此次贸然出兵,确有行事莽撞、考虑不周之处,合该受父皇教诲,只是……只是兄弟连心,儿臣实在不忍见皇兄身陷绝境,丢了性命啊……”
他一边认错,顺着皇帝的话。
承认太子“莽撞冒进”,一边又不停诉说自己的手足情深。
半点不越界,半点不触怒龙颜。
进退有度,完美至极。
满朝文武见状。
更是对三皇子赞誉有加。
既懂君臣礼法,又重兄弟情义。
相比之下,边关那位恃功冒进、陷大军于险境的太子,反倒显得愈发不堪。
龙椅上的陈天澜。
看着伏在地上痛哭悔过、进退得体的三皇子。
眼底的审视稍稍散去,多了几分满意。
比起那个手握兵权、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太子。
还是这个看似仁厚、懂得分寸、从不触碰皇权底线的三子。
反倒更让他省心。
“起来吧。”
陈天澜淡淡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
“太子的生死祸福,皆是他自己的选择,是功是过,是生是死,等他从三河镇回来,朕自会与他清算。你安分留在京城,打理好京中事务,勿要再妄议边关,随意请命。”
“儿臣……遵旨。”
陈应哽咽着应声,缓缓起身,退回到朝臣之列。
垂着头,满脸悲戚与无奈,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得意与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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